第十章 重入轻出



    在都市文明的荒漠里
    在远离肥沃泥土的天台上
    你孜孜浇灌
    要为这世界
    增添一点
    欣欣向荣的喜色
        --《行走的花树》

 

行走的花树,是种花人。他提着满溢的水壶/蹒跚穿行,孜孜浇灌。其实,他才是万紫千红中一株最耐看的花树。这是谁呢?是非马。《行走的花树》当是他的自白。他以诗的创造为人类文明建设奉献自己的力量。因为这样,非马的诗创造是建设性的,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与爱心。他的诗对他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作忠实的批判和记录,不只是写给一两个人看的应酬诗
诗界皆知,非马的诗社会性很强,现实意蕴深邃。然而,他的诗在艺术上却并非明朗化、硬性化、表面化。相反,他避免了这些毛病,而具有非常典型性的意象主义诗的特色和魅力
他的诗既是超传统的,又是超现代的。从深入表现社会现实生活看,她负有文化传承与教化社会的使命感,却又跳出奴性的桎梏;而他在诗美艺术上的特色,既具象征性的延伸几乎每一个诗句都要负担多重的意义和象征;又是向走,取一种大入大出的超越姿态。


非马诗的教化涤除奴性,不是说教,也不是直露的,而是潜入诗的情
感和意象中;不是站出来对现实直接指责,而是以想象力贯穿现实所获得的深刻而真实的产物。并如李弦所评,非马的诗:虽是社会诗,但较诸三十年代这一类型的作品,更显得技巧高超,耐人寻味,可见现实性题材只要别出心裁,还是具有艺术价值的
重入轻出,便是非马诗美艺术的一种别出心裁


非马的诗写社会性题材,现实意蕴荷重甚大,却不是直出、赘出、呆出,而是自然而然地流出,隐出,轻出。
诗的重入轻出,是诗的一种大技巧。


一、现实品格的弹性和张力

 

打开非马的各种诗集,可以看到多是写社会性题材的诗作。
别人不好写或避免写的社会性题材,他都很轻松地写了。而且, 1977 年他在芝加哥中国文艺座谈会上演讲《略谈现代诗》,讲现代诗的四个特征时,公然申明第一个特征便是社会性
他撷取、表现社会现实题材,是因为他是现实中人,他要以自己的作品推动现实和历史向前发展。
他说:今天诗人的主要任务,是要使这一代的人在历史的镜子里,看清自己的面目,而只有投身社会,成为其中有用的一员,才能感觉到时代的呼吸。他还强调诗人必须到太阳底下去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然后才可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才可能对他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作忠实批判和纪录。他把投身社会时代和表现社会时代融为一体,使自己的作品成为社会时代赋有活性的诗的真实。他的诗,因而受到广泛的欣赏和好评。诗坛都认为,他的诗创造如果离开现实,便无法生存;但诗坛又普遍认为,他的诗创造(包括语言)富有弹性张力,涵容量很大,是复向的、活性的、多样性的,不受现实的淹没

诗必须赋有现实、时代的品格,这还只说对了一半。下一半是:诗的现实、时代品格是弹性的,充满张力的。这才是非马的诗!以前的诗评似乎强调了前一半,而对后一半虽已提及却不自觉地忽略了。对非马的诗,这后一半似应多作开掘。

 

    被挤出焦距
    树
    眼睁睁
    看又一批
    咧嘴露齿的游客
    在它的面前
    霸占风景
       --《被挤出风景的树》

 

这首诗的自然具象,是写风景,写被挤出风景。而它的
抽象意蕴,则是写一种社会世态:奔走竞逐的拥挤。又一批霸占咧嘴露齿,便见出这种景观。本身是一道美的风景,但它不加入拥挤。看来它是被挤出焦距,却成为一位超然的逸者,找到自我,返回本真。被挤出风景的树,拥有一份出世的淡泊。它可以蔑视:对那些拥挤着呲牙咧嘴,权势的争夺者和名利的竞逐者,给以高傲的蔑视。
这是一首小诗,只有7行。说小又不小,它可小可大。诗的具象和抽象之间,存在着意蕴的弹性,时空张力无限。我这里将弹性和张力并用,不仅因为它们词义相近,可以连用;更在于它们彼此并用的迸发力。弹性指伸缩性,可大可小、可长可短等;张力指扩展力、伸张力。诗的弹性和张力,是诗由具象的有限到抽象的无限之间的一种灵动延伸。诗的具象和抽象契合,时空意蕴是可以伸张、扩展的,及至无限。


诗的弹性和张力的运用,可以使诗的象现涵融,由有限抵达无限。《被挤出风景的树》,具象是有限的,一种自然和人文景观;而它所营造出的意象,则走入无限:这里,世相百态皆可意味,尤其是提醒人们不屑去孜孜为利,叩向人生境界更高层,求得人格精神的超拔


非马的诗创造,充分考虑和照顾到读者的悟性和二度创作,因而很重视诗的弹性和张力。


非马诗的重入轻出艺术,其实质便表现为一种弹性品格。之间孕育着一种扩展的张力。俗话说:响鼓不用重棰敲!这就是一种弹性原理,自然的弹性原理。读者的耳膜不习惯一味地。一味地不仅耳膜受损,鼓也会捶破。这就必得有重入轻出的反弹和调节。


这里,特别要提出的是:非马的诗创造是要表现社会现实生活的主旋律,摁在时代的脉跳上,拨动读者的心弦。然而,诗的弹奏的指尖并不一定摁的太重。社会现实生活的重化题材,不一定重出、直出、实出,拨动心弦的不见得是重音、浊音,反之,倒很可能是轻音、清音。非马的诗创造,便主要取此清(轻)音。蕴入以,出之以


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欧阳修著有《六一诗话》,成为我国第一部诗话体的诗论著作。这部著作倡导诗写社会现实题材,反对逃避、脱离现实。这种倡导是欧公的功绩,自然也是他的长处,应当给予肯定,且对于今天的诗创作尤多教益。他的《诗僧搁笔》即涉及诗与自然界的关系:

    国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故时有集号《九僧诗》,今不复传矣。余少时闻人多称之。……当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词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阁笔。

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几乎概括整个大自然界,这些都不能写,可见所写的只是人类社会某一部分,诗便极其有限,诗僧搁笔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以此而论,《被挤出风景的树》属于山、水之类,在被禁之列,犯约而不允许再写了。更其然者,这类以自然性景观写社会性意蕴的诗不能写,那么,诗又写什么、怎么写呢?诗当然就只能重入重出、直入直出、呆入呆出了。许洞一辈之差矣!其实,中国历史上不少高僧,虽深居山林寺庙,也并非避世遁世。他们写山水自然的诗,只是把人间烟火掩藏起来,用心却是涉世甚深的。诸僧搁笔非不能诗也,乃不屑于许洞辈之呆、直也。
欧阳修后来在《梅圣俞诗集序》里,为虫鱼草木、风花雪月正名。他提出:


   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结,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他这番话,恰好是我们所说的重入轻出之意。他说的外见内有,即为。而忧思感愤郁结以及怨刺,即为社会现实意蕴之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即自然物象之。只不过就梅圣俞的诗来说,由于历史局限而出自无可奈何;非马却不同,他是自觉尊奉艺术创作规律而为之。


欧阳修的诗穷而后工,到了非马这里,便是重入轻出而后工了。梅圣俞等古人诗有不得不为,强调人生遭受各种不幸时为诗,殆不得已者;然而,非马则不强调这一面,而是把对历史、人事和人生痛苦的反思之,于诗中自觉地化,由不得已者出之自然不得不然,以此孕育动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试想,像蔑视名利、权位征逐这类社会题材的诗,如果不是《被挤出风景的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