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格根源之地



艺术是人格的表现。

非马说:艺术贵创新,艺术家理当特立独行特立独行是指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要坚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原则

独立的人格创造非凡的艺术。

对民族文化无限依恋的民族情结,和对人类无限关切热爱的人类情结,这两种情结的凝结,成为非马诗创作的人格根源之地,也是其艺术根源之地。

最高的人格精神和最高的艺术精神,两者是统一的。

非马严格的科技训练,将现代科技精神渗入到了他的人格和艺术的血肉之中。


一、诗情何来 

              

1991 81日芝加哥的《华报》上,刊登了非马于7 25 日撰写的短文《淮河长江在流泪》:
    每当世界某一个地方遭遇灾难,在美国的华裔踊跃捐输的情形,常使我感动不已。不管是出于血浓于水的民族感情,或人溺己溺的人类慈悲胸怀,我都能在他们的脸上看到可贵的人性光辉。那么,就让我们一起伸出温暖的手来,擦干淮河、长江脸上的泪水吧!

当非马从电话里听到长江、淮河遭到特大洪患时,他立即和朋友一道,发起救灾募捐。他亲自起草募款救灾的发起书,自己带头捐款。这篇募捐的短文,用诗的语言表达了广大爱国华裔的神州赤子之心。由此我们也可感受到,非马捧出的是一颗炎黄子孙的诗心、华夏民族的族魂。他的朋友、美国诗论家宗鹰称之为亲情华魂,并认为这正是非马诗情的基因。我赞同宗鹰先生的观点。他并且说:我读过二、三十篇有关非马诗作的评论,遗憾的是有些论者往往只是乐道他的诗象、诗艺,而忽视甚至轻视了他的诗心。

非马在如诗的短文《淮河长江在流泪》里,出民族感情人类慈悲胸怀两个词语,民族感情也就是宗鹰所称亲情华魂,而人类慈悲胸怀则是顺其延伸。非马的诗情即源于他的亲情华魂及其延伸的人类慈悲胸怀。它们是非马的人格根源之地,也可以说是非马诗情的基因。如余光中先生诗句所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

非马的艺术精神,是从他的人格根源之地涌流出来的。也就是说,非马是以他的人格为诗格的。无论他说,诗人必须到太阳底下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他必须成为社会有用的一员,然后才可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才有可能对他生活的社会及时代作忠实的批判和记录;无论他说,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与爱心,是我理想中好诗的要件;都是强调诗出于人格根源之地,艺术精神贯穿着诗人的人格精神。

非马侨居生活的环境,是孤独、寂寞的。

阿冈国家研究所的文艺气氛不浓,对非马的诗创作没有直接的影响。非马也不属于那种狂狷的行吟诗人之列。他的本职工作是富有创造力和卓有成效的。他通常都把工作和写作分开,工作的时候工作,写作的时候写作。他的工作效率较高,一般都能如期完成工作计划,工作对他没有什么压力。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大多属于他自己,不用去挂虑工作方面的余留问题。他的诗创作都在业余时间默默地进行的,没有人来打扰他。他给自己营造了一个不受干扰的诗的环境,在一种诗的孤独、寂寞中,一点一滴、锲而不舍地切磋诗的艺术。

他一边关注台湾和大陆诗的发展情况,一边阅读和翻译西方的现代诗并从中吸取营养,一边从事自己诗的创作与探索。

他在诗集《路》的自序中写道:写作是寂寞的事业,只有耐得住寂寞的人,才有可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默默地写作,默默地探索。

他不事声张,写诗译诗的活动,大概只有少数几位同事知道。一来,诗创作是一种个人化艺术,是他个人的事情,与业务工作无关;另一方面,也少掉了那些不必要的困扰。比如,当他因工作上的问题而出神时,人们不会误认为他是在那里做白日梦,同诗神打交道。直到他快退休的那一年,因《芝加哥论坛报》上刊登了一篇他的英文诗集出版的消息和评论,同事们才知道他还是一个相当有成就的诗人。他夫人刘之群的上司,还把剪报张贴在布告栏上,以示喜庆。同事们也纷纷向他祝贺或买书。

非马默默地写作,也是在实现他的人格净化

我对非马说,你拥有的独立人格和反向思维,是一些国内(和台湾)诗人所不可及的。他们在特定历史时期,那种非自愿的对政治的追逐和相对地趋炎附势,你则用不着,因而也就少些知识分子的懦弱性。就一定程度而言,你有实现三不(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精神的没有太多干扰的自由环境。诗人本应是人类精神的守望者,你默默地做到了。

非马说:写诗在我其实是探索人生、塑造人格的手段与工具。如果诗无法净化我的精神生活,我干嘛要花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追求它呢?台湾诗人白秋有一次对我说,如果不是因为写诗,他大概会变成黑社会里的头号大流氓。可见诗的修养对他的生活产生的重要影响。对我自己来说,如果我追求的是现实的名利,一定有比写诗更便捷的途径, 如当官,做生意,或全力做我的科研工作。 也许,我的职业给了我安定生活的本钱,使我较易于坚持我的三不吧!

非马自己说过:对于我,一首作品是一面镜子,照出我生命里的一段历程,一个面貌。读他的诗作,知道他的话是实话,他的每一首诗都展现他的灵魂,他的人格精神。

他的人包括他的经历、品性和他的睿智哲思,是他诗的内涵,诗的灵魂和生命。他的诗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生命历程,他的人格精神的表现。

他的诗作《路》这样写:

 

    再曲折

    总是引人

    向前


    从来不自以为是

    唯一的正途

    在每个交叉口

    都有牌子标示


    往何处去

    几里


旅美作家观心女士称:非马有一条虚怀若谷、慈悲开放的《路》

《路》的确展现非马的人格精神,的精神:积极向前,大入世。

虚怀若谷,坦荡开放。

做人做得明明白白,光明磊落!

所以,观心女士论非马诗,以处处大化城论之:甘露遍地,仙乐处处,花果繁茂,芳香阵阵,雀鸟啁啾,溪泉淙淙。那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内有七宝珍饰,任人赏玩。行住坐卧其间,兴尽满足,不起贪念。好一个归结:不起贪念!这才是真正的大化

商品经济社会,商业气十足,人心贪念太多、太大,乃至贪得无厌。于是人格萎缩。非马的诗弘扬一种最高人格精神,让人们一面入世有为,一面出世淡泊,在有为的生活中,提供性灵上对自由适意的要求,使人们在奔劳之余,得到精神上的解脱,而能以超然于名利之外的心情去从事入世的事业。


二、人格化之运用

 

台湾现代派诗人、诗坛泰斗纪弦,在与非马通信中称:非马长于人格化之运用。恭录原信如下:

 

    苹果

    突然停在半空中

    不知该继续往下降

    或回到树上去

    当教育委员们

    面红耳赤辩论

    万有引力问题

 

此诗百读不厌,实乃吾兄之杰作也,我由衷地钦佩.读此诗,我有几点心得:  
(一)现代诗重诗想而轻诗情,这是一个实例。

(二)现代诗重秩序而轻逻辑,这也是一个实例。

(三)非马长于人格化之运用。他的《苹果》,在我看来,比之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但毫无逊色,而且更富于幽默感。至于那些教育委员们被嘲笑,被讽刺,则尤其令人拍案叫绝。

好了,今天不多谈了,草草上言,顺颂吟安!

                   纪弦顿首

                       991015

此诗以苹果人格化,揶揄美国堪萨斯州的教育委员们闲得无聊,和不堪教育,居然在二十世纪末,争论并决定不再把进化论列入学校课程。纪弦先生说的人格化,是苹果和人精神全息,展现一种诗人胸襟,诗人气质,诗人的人格精神。苹果是不会听从教育委员们争论摆布的,而教育委员们无聊的争论,丝毫与苹果的往下降无干,苹果难道真的会停在半空中回到树上去吗?苹果只不过是作出姿态,来嘲弄教育委员们即那些高高在上、不学无术,而又妄自尊大的大员们罢了。这样的大员们在现实中还少吗?

  现代反讽也是一种人格精神,是诗人对某种丑陋、污浊的社会现实傲岸、不苟且的批判精神。

同样,非马创作英文诗,也是人格化的。

  非马第一本英文诗集《秋窗》出版时,曾任伊利诺州诗人协会会长的豪勒威女士,为之作序,说:
    这位从中国优美简洁传统里走出来的多层次的抒情名家,吸取了美国的自然与风韵,使他的技巧更登高峰。他的幽默、洞达及温柔是世界性的;他对这些丰富材料的控制熟练而自如。《秋窗》是最精纯的蒸馏产品,芬芳透顶的可口醇醪。

豪勒威女士指出非马的诗风:世界性的幽默、洞达及温柔,也是由诗人的人格精神化来,是诗人人格精神的一种表现。而且她也认为,非马诗的这种品格出自中华民族深邃传统文化的底蕴。从民族深邃传统文化心灵(人格)底蕴出发,吸纳西方尤其是美国现代艺术自然与风韵的品性,这就构成了非马诗的艺术精神。

前一章介绍过,非马有许多写飘泊的诗,飘泊洗涤了他的灵心,使他更走近自己民族文化心灵的底蕴,也更加能领略人类命运深层次的忧患,和人类自己掌握命运的智性的觉醒。这些,都成为他生命的皱折和他诗创作的心灵印记

他的《生命的指纹》写:

 

    绘在我地图上

    这条曲折

    回旋的道路

    带我

    来到这里


    每个我记得或淡忘了的城镇

    每个同我擦肩而过或结伴而行的人

    路边一朵小花的眼泪

    或天空一只小鸟的欢叫

    都深深刻入

    我生命的指纹

    成了

    我的印记

 

诗人远离了给予他文化精神传承的故土来到异域,他心灵的地图原本绘的是:现代文明、求真意志、超越感,心灵自由……他为如此的追求而来。这位视野广阔、内心强大、想象力充沛的诗人,他走过种种曲折回旋之后,所抵达的和他所追求的落差太大:他所居住的以物质追求和物质消费为特征的这座现代城市,正在患着精神癌症(他没有忘记,T.S.艾略特关于荒原的描绘)。但是,现代文明的畸形发展并没有将他击倒,他的人格是特立独行的。他以他的诗创作做灵魂的行走,灵魂反而高大起来,他以他的诗创作关怀世界、关怀所有面对的人:每个我记得或淡忘了的城镇/每个同我擦肩而过或结伴而行的人/路边一朵小花的眼泪/或天空一只小鸟的欢叫,都成为他关怀的对象。

诗是人类灵魂中最不屈、最不可亵渎的碑石。

诗坚守人格的崇高和不屈,使人类的灵魂不至于被物质利益收买,被俗世生活淹没。

深深刻入生命的指纹是诗人和人类和自然相互的;成为生命的印记也是彼此的。这指纹、这印记,便是一种痛感,一种不屈的清醒!

生命的指纹在这里大化了,大化成天空的彩虹,宇中的雷电!

大化成灵魂自由翱翔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