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个性艺术



删繁就简三春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没有个性就没有艺术。

正如非马所说艺术贵创新,艺术的本质就是领异标新

非马的诗,是黑格尔老人说的这一个,却又是丰满、富足的这一个

在诗坛,非马是以短诗独步!旅美华文诗人刘荒田先生说,以短诗独步当代诗坛的非马,尚无人可及

非马的诗,从个人性情流出,别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流韵。

非马倡导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就是为的从根本上挣脱桎梏,跳出窠臼。因此,在他那里,现实主义不能封闭,现代主义也不能作茧自缚。

比现实主义更,比现代主义更,成为非马诗美艺术的个性特色。


一、别有性情

 

非马是有个性的人,但他又不让你看出他的个性,而是让你看他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宗鹰掠影非马:他的衣着,他的神情,他的言谈,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平素很少露面,却沟通台湾、香港、中国大陆、美国四个文坛,被友人戏称四通大使

他在博誉美国诗坛,台湾、香港和中国大陆以至世界华文诗坛时,警辟自己:写作是寂寞的事业。宗鹰说:在好评如潮,赞声不绝,甚至捧场热烈之时,他更甘于寂寞

他具有一种逆向思考的智慧,却又是合成的思维。

他三写《鸟笼》:第一次是把自由/还给/鸟/笼;第二次是把自由/还给/天/空;第三次是鸟笼/从此成了/天空。第一次逆反,第二次顺向,第三次合成合成什么?抵达了最高境界:大入大出的境界,才是真正的自由!

让鸟自由飞/出/又飞/入,多美!一颗大灵魂的翱翔。

非马这个人,你以为生性沉静,不喜言笑,威仪有加吧;他却又是一个思想活泼,能够在诗里说说笑笑,逗得你嘻嘻哈哈,让你捧腹大笑的人。如:他讨厌台北街头的交通堵塞,就把那些车群,比作文明的怪兽,竟对前面放异臭的同类:春情发动/嗥嗥尾随不舍(《车群》)。

非马的诗,多有从个人性情流出的,别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流韵。

商业社会,众声喧哗,征逐烦热,非马不同流俗,依他的性情,另有一种超然认识和一种独到的摆脱

他的一首《五官》写:

 

    众声喧哗中

    耳朵

    被一阵突来的

    静默

    震得发聋

 

无声的震撼。我们这个世界,喧嚣、疲乏太甚,需要静默震撼。在追逐名利权势、患得患失的纷乱俗尘中,来一种静谧、清凉的镇静--即静默震撼,才能振聋发聩,涤除种种物欲对五官的困扰。

静默对俗世社会的震撼,也是非马的性情需求。正所谓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

不久前,非马写了一首赞颂春天的诗:

 

    风和日丽

    看我们敞开胸怀

    把生命里最娇嫩

    最鲜艳的花蕊

    呈献给这世界


    虽然

    冰雪的影子不远

 

这境界,绚美自然,镇定从容,宽朗开扩,真诚奉献,潇洒自如。

非马的性情中,别有一种豁达与超然,避开心灵的污染,回到人生单纯的起点,无物欲,无私念,呈现一颗澄明的灵心。

当他退休之际,他写了一首《秋叶》,应算述怀之作了。

 

    生命中最初

    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次旅行

    当然必须又高又远越漂亮潇洒越好


    强抑满怀的兴奋

    它们便在枝头

    耐心地等待

    一阵风过

 

这就是现代人生的飘逸洒脱。

怎样生存,怎样生存得绚烂?怎样建功立业?是人生的积极面,我们已经过来了。   

怎样生活得踏实,如何安享平淡?怎样使人生的尽头不那么荒芜?怎样去发现竞争之外广阔的天地?这就不能不正确处理入世出世的关系了。

个人也无非是宇间万物之一,求闻达、求建树时,既不必过分执迷名利;放手时,醒悟绚烂阶段已过,也无须感到失落或孤单,更用不着悲观。相反,因为了解自己是自然的一分子,所以心胸豁达开朗,飘逸洒脱;了解奔走竞逐并非造富人类良方,而唯有大家都看轻名利,捐弃私怨,做自己份内应做的事,放弃征逐和倾轧,才能使人间真正的宽朗和平,乐享自己的创造和自然的赐予。

看那秋叶,飘飘潇潇,挥别荣利。

对非马来说,个性造成艺术不是一句空话,但是,他的诗与人常常形成个性反差。他的个性艺术,常常在个性的反差里出入。

非马人很平易,诗却很深沉,构成一种强烈反差。

这种反差也突现他的艺术个性。我们读他的《月台上的悲剧--罗湖车站》,便从一种心灵的强烈反差中,感受到历史的哀怨如同游戏,中,中。

 

    我知道

    那不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她老人家在澄海城

    十个钟头前我同她含泪道别

    但这手挽包袱的老太太

    像极了我的母亲


    我知道

    那不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

    他老人家在台北市

    这两天我要去探望他

    但这拄着拐杖的老先生

    像极了我的父亲


    他们在月台上相逢

    彼此看了一眼

    果然并不相识

    离别了三十多年

    我的母亲手挽包袱

    在月台上遇到

    拄着拐杖的我的父亲

    彼此看了一眼

    可怜竟相见不相识

 

这是他们家族特殊经历的一个缩影。

非马的父母,海峡两岸相隔,一别三十多年,不通音讯。直到改革开放,两岸互通往来以后,他的父母才得以在深圳重聚。

在他想象的场景里,他的父母亲即使碰了面,也很可能是相见不相识。此情此景,恍如隔世。这样的时代大悲剧,能不令人潸然泪下?

  诗用很平易的叙述口吻,第一、二节平平常常地道来,连诗人自己也不敢让父母相认,也不敢相信父母的相逢,是现实,而不是梦境?这也就加剧了彼此相见时的伤感、黯然。彼此看了一眼/可怜竟相见不相识。这一眼,是多少回望眼欲穿而蓄积的一眼,这一眼竟然那么陌生,视同陌路。这是历史的悲剧,也是历史的调侃,既残酷又荒谬,哭亦不是,笑亦不是。真叫人啼笑皆非。

心灵的反差,也是历史的反差。反差造就艺术个性,艺术个性扩展反差。

亦可见,非马人很平易,只是表象平易,却有一种内向的深沉、深邃。


二、还我自然、本真

 

非马对我说:


  大概是我个性的关系,我厌恶所有的条条框框,也不为自己的一点小小成就而沾沾自喜。我相信人类的创作潜能是无限的。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创新是艺术的首要条件。但真正的创新,并非无中生有或空中楼阁,它是植根于传统及现实的。由于这样的认知,使我能够心安理得地(而不是盲目地排斥抗拒),从人类累积的文化与艺术经验的基础上,去追求现代艺术。

  几乎所有的主义都有所长也有所偏。譬如单纯的现实主义的东西,便很难满足现代人的心灵需要。如何从各种主义里取长去短,并加以创新演变发展,是诗人们必须学习与思考的课题。

在他的诗里,常常给人一种不受羁绊、挣脱桎梏的感觉。这可以说是他的诗创作的性情了。就是在他的译诗里,我们也可以感觉得出来。当他读到那位当过教师和诗刊编辑的大卫 · 伊格纳透夫(DAVID IGNATOW1914-)的一首《城市》时,他十分高兴地把它翻译出来:

    如果花要从

    水泥的人行道伸出头来

    我便要弯下身去闻一闻它们

 

这首诗只有短短三行,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欲挣脱桎梏,获得解放和自由的感觉。

现代城市是一种桎梏,尤其是当它物欲膨胀的时候,简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所以现代人要挣脱它的束缚,回到自然。非马阐释说: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看到一棵绿色的小草从灰色的水泥裂缝中挣扎出来,常会使我们惊叹宇宙生命的坚强与伟大。在这种时候我们会觉得,工作上的一点小挫折或生活上的一点小烦恼算得了什么呢?这棵绿色生命的挣脱桎梏,无疑使人释然,也给人鼓舞。它代表大自然生命力的坚强与伟大,也给了我们挣脱种种枷锁的勇气和力量。读这些诗的时候,我们同时也会想到诗人和译诗的人的性情,他们的个性艺术的力量。

他自己的诗,也是塑造这样一种性格,培养这样一种性情,让人挣脱桎梏,摆脱纠缠。无论读哪一首,我都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

《晨妆》写:


      她不知道

    是上帝的慈悲

    或恶作剧

    在她的脸上

    挂了一个

    洗脱不掉的

    陌生面具


    让有艺术天才的她

    每天早晨在它上面

    涂了又画

    画了又涂

    用夸张的记忆与想象

    描绘一个

    花红柳绿的

    春天

 

这是给自己戴面具,自己束缚自己,还沾沾自喜呢。人们拥有的艺术天才,便用在这上头了,可悲还是可怜?尽管用了夸张的记忆与想象,也只获得一个画出来的春天,那些花红柳绿是假的,只不过是人为的涂抹。这是自己恶作剧,自己作贱自己。人们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本真封闭起来?还我自然,还我本真,自然一些多好!

这是非马诗的一种反讽品格,轻轻的揶揄,重重的震撼。

非马这种诗的个性艺术是独特且独具的。

读他的《椅子》:


    打烊熄灯后

    它总爱缩起一条麻木的腿

    在心中反复思量

    如何布置

    一个美丽的陷阱

    让大模大样

    重重一屁股坐下来的

    大款们

    跌个狗吃屎

    或四脚朝天


    当然也得考量

    如何把自己

    劈了

    当柴烧

 

这首诗出一种胆魄,是在启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