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千变万化
非马的诗创造,十分讲究形式。
他在诗的形式上,有诸多的独创。
他是一位最重视诗体建设的诗人。
他不因循守旧那些格律体、新格律体,也不忌讳说自己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努力建设并创新诗的自由体形式,把自由体发挥到最自由的程度。
可以说,在追求诗的形式自由上,他是位最不受拘缚的诗人。
但他并不是在形式上放任自流,而是根据诗的内容来创造诗的形式。
非马的诗创造出来的形式,是千变万化的,也是鲜活的。
惟其“千变万化”,不老套,才有诗的形式美可言。
一、不固定,不“缠足”
非马在一篇文章①中说:
谈到诗的形式,我想顺便说几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还有诗人在那里孜孜经营并提倡固定的诗形式。几年前诗友向阳热衷于试验他的十行诗,我便提过这样的问题:“如果九行便能表达诗思是否要凑成十行?反之,如果非十一行不可,是否要削足适履去迁就?”
对于我,诗是艺术。多余或不足都是缺陷,都会损害到艺术的完整。
缠足也许还能满足今天某些人的审美需要,我们也无需去干涉或禁止。但毕竟这是个自由开放的时代,我们还是撒开我们的天足,无拘无束地走我们的大路吧。
一位美国诗评家在《芝加哥论坛报》谈到我的诗时说:“没有比非马的诗更自由的了,但它自有严谨的规律在。”毕竟,自由不等于放任。而一首诗的内容决定了它的形式。千变万化的现代生活内容需要有千变万化的诗形式来配合、来表现。我们没有理由要局限自己甚至僵化自己。
以上,表达了下述几个观点:
1,诗的形式不要“固定”,没有必要“僵化自己”;
2,不“缠足”,撒开“天足”,“无拘无束”地走;
3,诗的形式应“千变万化”,由诗的内容需要来决定;
4,诗的形式创造也有规律,自由不等于放任。
这些,比较集中地体现了非马对于诗的形式创造的基本主张。
我基本赞同非马的这些观点。
过去称诗的押韵是“缠足”;其实,固定了诗的形式,那才是最大的“缠足”。
旧的格律体的固定,对诗创造是一种“缠足”,新诗破除了旧的格律体,创造自由体,就放开了诗的“天足”。
但是,试图搞一种固定的新格律体,难道不又是一种新的“缠足”吗?
自由体出来以后,一段长时间里,大家都来写四行一节的诗,押韵的,或是不押韵的,形成一种“四、四……”型诗体,一个模式地上,一窝蜂地上,似乎成了大家“约定”的形式,不也是一种新的“缠足”吗?
不论什么形式,倘若大家一窝蜂地上,不论什么内容都上同一种形式,成了一个固定模式,不仍然是另一种“缠足”吗?
为什么内容不同的诗,一定要寻找一种相同的固定不变的形式呢?
诗的形式真应该“千变万化”!每一个诗人的诗创造,都应有自己独创的形式;
每一首诗,都应有适合这首诗的内容的独创的形式;
既然,每一首诗的内容千变万化,那么,诗的形式也随之应该“万紫千红”。
这才是撒开了诗的“天足”!
千万千万,不要有各式各样的“缠足”出现了。
现在,似乎有一种误解,以为一讲诗体建设,就一定要建设一种大家都来运用的固定的诗的形式,像旧的格律诗那样,一个固定的模式,那才是真正的倒退。
诗体建设不是要建设诗体模式。或者说,诗体建设不是诗体模式建设。
非马曾经写过一首题为《十指诗》的诗,对现代诗新格律体暗含嘲讽之意:
如果诗是手指
诗人便可买一双
精美合适的手套
给它们保暖
这样
诗人便不用担心受凉
不用对着手里一大堆
忽长忽短忽粗忽细
忽多忽少忽有忽无的诗思
彷徨
诗如果不是“手指”的话,那么就不必试图给它买“手套”。
诗体建设,不是要给诗制作“手套”,哪怕是再“精美合适的手套”也不要!
几十年来,不少诗人在诗体建设上花了不少功夫,似乎不少没用在点子上。
他们是在试图建设一种“诗体模式”,就像是制作“手套”一样,对“手指”兴许有保暖的作用,但对诗是毫无用处的。
诗体建设的目标,不是建设一种大家共同遵从的、固定不变的“诗体模式”,而是要按照每个诗人不同的艺术个性,和诗的不同内容,创造与之相适应的形式。
每个诗人的诗体建设目标是不同的,是独创的;
每首诗都因不同的内容,而有与之相适应的不同的形式,它是出新的。
诗美艺术是诗的内容和形式的统一。
非马于诗的形式创造上,反复强调了这一点。
他在与许达然《诗的对话》②中说:
....但怀抱“建立中国新诗的形式”的理想,以为新诗必须有固定的形式,进而期望所有诗人都遵循固定的形式写作,在我看来,是徒劳的。现代生活这么复杂,变化这么快速,不要说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不同的生活、思想与感情,即使是同一个人,今天与昨天,甚至于这一刻与前一刻,都是不会相同的。
一首诗是一个有机体。
什么样的内容决定什么样的形式。用一个模型大批制造,是工业社会的特征。作为艺术的现代诗,如果也要这样,那就未免太悲哀了。
台湾诗人向阳出版的诗集《十行集》,苦心经营十行诗,应该说是他个人的艺术尝试,也是他个人的艺术独创,非马认为“不论是意象的使用或意境的营造,都有值得我们喝彩的地方”;但它决不是一种“诗体模式”制造,不是要每个诗人都来写这种“十行诗”。
它可以是诗人向阳个人的诗体建设,却不能当作“诗体模式”来提倡,更不是要大家都一齐来上,把它当成一种固定的诗体形式共同遵从。
向阳称他的“十行诗”为“自铸格律”,他自己说是“拿着形式的笼子来抓合适的鸟”。说实话,诗的形式不应该是“笼子”。诗人不应该制造形式的“笼子”。
诗人不必写一种固定不变的形式的诗,以至于僵化自己,也僵化读者。因为诗从来就是一种“双向”创作活动,除非锁在抽屉里不拿出来。
再说,如果认为诗的形式可以铸造成固定不变的“模式”的话,那么,至少是把诗的形式和内容分割了开来,而这却是诗创造所忌讳的。旧的格律诗之所以被抛弃,恐怕主要是它背负的那一具僵硬的“壳”,把它的生命禁锢死了。
诗如果是“鸟”的话,绝不应该锁在“笼子”里。
诗的形式与诗的内容一样,绝对不能僵化。
诗的形式是诗的生命形态,不能给它套上枷锁。
必须停止“诗体模式工厂”的建设与生产,以不误诗的创造。
二、诗体形式和意蕴
非马在《诗人的自白》一文中说得很有幽趣:
我认为振兴新诗应该:每个诗人寻找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
敲自己的锣,唱自己的歌。
这就是说,诗的形式(表达方式)重在自己独创。
诗的艺术强调独创,不搞套路,不重复。无论内容和形式,都要有自己的创新。
无论在内容和形式上,诗人都应该是一个创造者。
优秀的诗人,都应该在诗的内容和形式上不断创新。
日日新,篇篇新。
独创,是诗人的灵魂,也是诗的灵魂。
非马在答我的访问时,说:
我写诗,很少有先入为主的概念,特别是诗体。基本上,我所写的诗都是自由体。每一首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形式,端由内容决定。初稿写成后,我会再三在心里诵读,让每个字都找到它最合适的位子,发挥它最大的功能。音节的波动、顿数的变化以及如何分行分节,都是这样水到渠成自然决定的。唯一能称为有意识的试验的,是您举出的那少数几首有“建筑美”的诗,但仍然是为了内容的需要。我觉得提倡格律诗,对年轻的诗人们来说是一种有害的诱惑,也是一种不必要的束缚。
非马不主张写格律诗,基本上写的都是自由体诗。
他的每一首诗都有自己独特的形式,按内容的需要进行创造。
包括: ⑴ 每个字的位子;⑵ 节奏--音节的波动、顿数的变化;⑶ 以及分行、分节等;都是依内容的不同自然而出。
非马的诗的形式的独创,突出地表现在诗体形式和诗的意蕴不可分割,诗体形式要表现诗的意蕴,不会是孤立存在的形式。
且任举《春雷》为例:
半夜里把我叫醒
说
听
我蠢蠢欲动的心
这首诗的形式是独特的,它的独特处在于诗体的“象形”。
它像门窗,也像耳朵。这就与诗的内容相关了。春雷响动的声音,从门窗里进来,或者,春雷对着你的耳朵说话。于是,诗人创造了诗的“象形”形式,不仅增强了诗的回味,也使诗的意象营造在具象上更加鲜明。
“说”和“听”,这两个字的位子特别讲究,每个字各占一行,而且贴近着,似乎真的一个在“说”,另一个在“听”。节奏上一“说”一“听”,也特别分明。
这就惟妙惟肖地描摹了诗人和春雷的亲密无间,以春雷状写诗人关怀大地(世界、社会)的心,表现了诗人的一种“大入世”精神。
恐怕再没有别的诗人,会以这种形式写“春雷”的了。
另如第九章例举的《一只小蓝鸟》,内容和形式结合得十分紧密,琢磨诗的形式,可以加深对诗的意蕴的理解。
那首诗,6个建行分作两节。上三行象形天空,下三行体似大地,很有点像“干”“坤”两卦的卦形,取和谐、简朴、纯真之象,安然降落、归返自然的诗意,深深蕴入其中。
可以说,非马诗的形式创造,是由内容决定的,这是其一;其二,他的诗的形式创造,似乎又不止形式本身,形式也体现内容。若仔细琢磨,形式中已经蕴入了内容。
对他来说,诗的形式和诗的内容是一体的;诗的形式如同诗的一双翅膀。诗若没有翅膀,就会飞不起来;诗的翅膀如果不自由,诗就会飞得不高,并且飞起来也不自由。
第九章例举的几首诗,在诗体形式上都能体现诗的意蕴,如同这些诗长成了翅膀,在诗的天地里自由地翱翔。
《孔雀开屏》用八行体,建构成两个四行;且中间有三个句子较长,使八行诗形成一种“弧形尾”,成一种“开屏”状,视觉上呈现一种“开屏”的图象美。
《盆栽》的四行体,两长两短,突出“一扭一拐”的“跛度”象现。
它的音节也很讲究:两个“三、二”顿式,像是音乐以波浪在流动,又似“跛度”摇晃在诗人和读者心弦之上。诗在形式上也展现了某种“音乐美”。
《故事》的四行体,以“二、二”行的建构,象形老人和狗两两相偎,蕴涵快乐安祥的“故事”温馨快慰。
第一章例举的《山》,五行体,用“四、一”建构,有“山”的突兀感。象形山之巅,给“山、父亲的背、民族的脊梁”,以一种巍峨雄丽的合一意象。
第三章《伞》的五行体,用“三、二”建构,象形一高一矮二人共伞的欣慰状。蕴入“俯身、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