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简大美



在非马诗集《非马集》的后一部分中,有不少关于非马诗的语言的评论。

大家几乎一致性地用精炼精简简洁平易等词汇,描摹非马诗的语言特色--而论之。

我用质而自然四个字,概括非马诗的语言特色,有从贤如流的意思。

我说的质而自然,也含的意思,在高层次上。

是质朴;自然,自然而然。这便是:大简。

这也是非马的人格、气质、情趣所决定的。

宗鹰第一次见非马的印象:他的打扮那样素朴无华,他的言谈如此谦和无哗

也就是质而自然


一、说

 

非马自己也喜欢这个字,他还用过精简浓缩等词汇。

非马在芝加哥中国文艺座谈会上讲现代诗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一首成功的现代诗一定是经过千锤百炼,在主题上在语言上都严密得无懈可击。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一个字可以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因为一个不必要的字句或意象,在一首诗里不仅仅是浪费而已。它常常在读者正要步入忘我的欣赏之境时绊他一脚,使他跌回现实。诗的浓缩也要求我们避免用堆砌的形容词及拖泥带水的连接词。过量地使用连接词或形容词,必使一首诗变得松软疲弱,毫无张力。

非马在芝加哥《文学与艺术》讲座上,谈到诗的精简时说:
我认为诗是以最经济的手法,表达最丰富的感情的一种文学形式。换句话说,诗人的任务是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打进读者的心灵最深处。      

非马反复强调: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

这就是大简。大简的最好概括。

大简,不繁。属于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一路。

中国古典诗歌有两路之分。

如王维要言不繁,王绩每事问。王绩相当于画里的工笔,而王维则相当于画里的大写。钱钟书先生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中说:王维仿佛把王绩的诗痛加剪裁,削多成一。

画而论,北宗画堆金积粉,南宗画简远高逸

非马以,打入读者心灵深处;而不是在读者步入忘我欣赏之境时,绊他一脚。这就不落俗套,见大美之心。

我们读过他的《山》,以父亲的背造出的意象,图腾华夏民族承受大苦大难而不屈,仰之弥高的精神。全诗仅5行,21字。炉火纯青,加字、减字都不行。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妨

这就是大简。也是以最经济的手法,表达最丰富的感情

《盆栽》4行,22字,尖锐地抨击了那种跛度一生,成为摆设的奴性人生,呼吁对灵魂自由最高人格精神的追求。

你能作出增、减么?试试。

我们再来读一首《太极拳》:

 

    每天早晨

    总要面向东方

    小心翼翼

    捧起

    被黑夜蛀空了的

    太极

    摩挲推捏

    成一个

    滚红滚红的

    太阳

 

大诗。

短诗写得这样简练而内涵又极丰富的,应算神品了。

这里,蕴涵一种美哲学,能启迪人的灵性

中国道家的美哲学是: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是生命的根源。是一个生命体,最大的生命体。生命本体。

一个宇宙,生机盎然的宇宙。

太极,即无极,即宇宙。

捧起/被黑夜蛀空了的/太极,以太极拳摩挲推捏,是人和宇宙彼此相吮吸的全息活动,即人和宇宙全息。

于是,太阳出来了,人与太阳两相辉耀。

人的心灵里,也升起一轮滚红滚红的/太阳

有形和无形全息,出一种大浑融的宇宙精神。

这是非马的创造。大视野,大智慧。

他以此呼唤东方、呼唤祖国:祈希祖国如旭日东升,繁荣富强。

捧起/被黑夜蛀空了的/太极,有双重涵义。即除了太极拳的涵义外,还营造了一种独创性意象:被黑夜蛀空了的/太极,象征曾经多灾多难、贫穷落后的祖国。

被黑夜蛀空了包括帝国主义列强侵略、封建专制统治以及人为的种种干戈等,把祖国吞噬空了。太极也第一次成为祖国的代词。

这意象--由贫穷落后而旭日东升的大过程意象,非马第一次创造出来。

太极/摩挲推捏,捧舞起滚红滚红的/太阳的具象,也是由非马第一次捕捉到。

语言的新奇,在于意象的创新。

造出大意象,才是大简

再读《从窗里看雪》:

 

    被冻住歌声的鸟

    飞走时

       掀落了

    枝头

       一片雪

 


此诗18字,大简,大美。

从窗里看雪,看到的是一颗自由不羁的灵魂。

鸟,被冻住了歌声,暂时不能再唱;

但它的翅膀可以,灵魂可以自由翱翔。

它飞走时,还要掀落枝头/一片雪,向作一次小小挑战。

告诉人们:不要怕困难,不要向压力屈服,扬起你的风帆!

诗的语言,有一种概括美。诗的语言的高度概括,是一种艺术抽象;它不同于哲学抽象,它是有的。

艺术抽象将自然具象、社会事象升华,营造出意象。

,便是一种语言的高度概括的美。它由艺术抽象造成。

艺术上的高度概括,便是艺术抽象。艺术抽象抵达了高度,诗才能

真所谓:意高才能笔简

此诗的艺术抽象,叩向了高境。

因此,炼字、炼句、炼象,炼的是艺术抽象能力,不单是文字节约的问题。

 

二、匠心独运

 

诗是一种最高的语言艺术。

语言的质而自然,不是初级自然,而是匠心独运。

台湾李弦、张汉良、陈千武论非马诗的语言,说:


  非马的语言观,反对用谜语写诗,也反对一窝蜂用俚语写诗,因此,他的语言是精炼的口语,而非俚俗,这是笠诗社所追求的理想,而非如人所疵议的浅俗或淡白。

  非马是一位关怀社会的介入诗人。虽然如此,在语言上,他并不主张平白俚俗,反而严格要求锻炼、创新与精简。他说:诗的口语化不是把诗牵进幼稚园去唱游。一窝蜂用俚语写诗,同一窝蜂用谜语写诗的结果是一样的:诗坛的偏枯。一个字可以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前人或自己已使用过的意象,如无超越或新意,便竭力避免。

  非马的诗,又没有难懂的语言。他用平易的日常语,表现日常的动作、事象,没有什么特殊的做诗的姿势,很自然的语言表现给人有亲近感。他用这种手法,却能写出微妙的诗境,诉于读者有其突发性的思考、异想的冲击,获得意想不到的快愉。

非马诗的语言,似粗非粗,似拙非拙,看似平常非平常。

高了一个层次。

总是于自然中见匠心独运。

低层次自然,只见平淡,没多少艺术匠心,经不起细品。

高层次自然,应该是有匠心;而又进入化境

非马的诗就是这样,经过虚实相应的设计,看不出技巧”“艺术在,而达到了无技巧”“无艺术境界。

看起来平出,实际上是大巧。看起来一点不费劲儿,其实有一段呕心沥血。

这就是高层次自然。

非马诗的语言平易,使人不觉得深奥,又有一种亲近感,才有可能往深处走入幽境

他的语言平易,不是平庸、容易,而是外表质朴,内蕴深厚相统一。

他的语言平易,出空灵、飘逸之诗境。

读《瀑布》,就知非马语言的平易、自然,带来诗风的飘逸、洒脱,更带来人格精神的飘逸、洒脱。

 

    吼声

    撼天震地

    林间的小涧不会听不到

    山巅的积雪不会听不到


    但它们并没有

    因此乱了

    脚步
  

    你可以看到

    潺潺的涓流

    悠然地

    向着指定的地点集合

    你可以听到

    融雪脱胎换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