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找異同
大凡傑出詩人的出現,都不會是一種“斷裂”現象。非馬是“獨立”的,甚至是某種“傲然獨立”,但不是“斷裂”。
非馬的詩創作,擁有一種能夠“兩融”的詩的環境:實現傳統藝術和“現代”藝術的“兩融”。
非馬身處“西域”,他翻譯了一千多首西方現代詩,有機會、有條件大量學習和吸收西方“現代”藝術的營養;但非馬主要是以母語寫詩,他的詩創作與中國詩壇──當時主要是與台灣詩壇深深植根,關係密切。他的詩創作,天然地與中國詩的傳統藝術凝結在一起,只是又有所“超越”罷了。
紮根于傳統藝術的土壤,又吸取西方“現代”藝術的雨露陽光,便使非馬的詩創作“得天獨厚”。
我們也還得走入非馬譯詩的天地里去看看①。
一、兩融環境
兩融,是指非馬的詩創作與中國(台灣)詩壇的關係。
兩融,也是指非馬的詩創作與詩的土壤的關係。
詩的土壤是兩種土壤:傳統藝術的土壤和“現代”藝術的土壤。在五十、六十年代的台灣詩壇,這兩種詩的土壤,具有某種難以相融的關係;而非馬與兩種土壤的關係,卻是一種“兩融”的關係。不過,也是“融而不融”。對詩的傳統藝術,“融”其簡煉含蓄、空靈超拔的一面,而又“不融”其“泥實”、“淺露”的一面;對詩的“現代”藝術,非馬“融”其“超越”現實、不落窠臼的一面,而“不融”其頹廢、極端個人化和脫離現實的一面。
詩的藝術,是語言的藝術。詩的世界,是語言的世界。而語言又是文化的符號,是文化的媒介和表征。任何一位傑出的詩人,無一不是母語的乳汁奶大的。非馬也不能例外,他更追求詩的母語特色--如他的詩創作把母語的精煉、含蓄發揮到了最大限度。“用最少的文字,負載最多的意義,打進讀者的心頭最深處”②。非馬的詩是母語乳汁哺育的精靈兒。
非馬置身于兩種語言世界里,用母語寫自己的詩,並且,翻譯別人用英語寫的詩。後來,也用英語創作詩。他可以有兩種語言比較,既發揮母語的優勢,又吸吮英語(詩的英語)的特色。最重要的是不離開母語,因而使他的詩創作和傳統相凝結,對之深化併發展。非馬說:
詩不同于其它文種如小說散文,最自然的語言應是詩人的母語。這就決定了我的詩離不開中國的文字與文化傳統。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中國古典詩的簡煉含蓄與豐富的意境,正是我孜孜追求的東西。另一方面,西方現代詩的個人化現象越走越極端,許多作品很難引起我的感動與共鳴,也使我回過頭來向東方尋取營養。
這是非馬的詩創作,與當時台灣詩壇(整體)所不同的地方。台灣詩壇五十和六十年代,曾一度出現過“惡性西化”的現象。而六十年代後期到七十年代,正是非馬的詩創作逐步走向高潮的時候。
1966 年前後,非馬寫下的《我開始憎恨》、《樹》和《畫像》等 10 余首詩,留下了與“惡性西化”艱難搏斗(包括與自己搏斗)的痕跡。
寫于1966 年6月15日的《阿哥哥舞》③,可以見出詩人描摹當時詩創作“惡性西化”的痛苦情狀。
抖落抖落抖落
你的臂她的發我的寂寞
急促的腳跟紅腫
好長呀生之旅程
而戰鼓癲狂
靈魂突圍之戰正酣
而號角爭鳴
呼你呼你呼你
以一長串黑色的名字
侶伴,你是否戰慄
這首詩以不能遏止地跳搖擺舞,暗喻詩的“惡性西化”。
這使人想起安徒生的童話故事《紅舞鞋》。詩的“惡性西化”,就好像穿上安徒生童話裡那雙“紅舞鞋”跳搖擺舞,很能夠蠱惑人;但一旦穿在腳上,就逼迫你只能跳個不停,搖擺得“癲狂”,腳跟紅腫,精疲力竭,痛苦地感嘆“好長呀生之旅程”!這就反而陷入了一種擺不脫的“窠臼”,最後只好痛下決心截去雙腳收場。
非馬與台灣詩壇關係比較密切,卻是一種“融而不融”的關係。
融,是融入中國詩的傳統藝術,予以發揚和超越;
不融,是不融當時詩所陷入的“惡性西化”困境。
如果說,台灣詩壇的“霸主”洛夫,是比較自覺地從“惡性西化”的歷程中走出來的;那麼,非馬則是比較自覺地避免了陷入“惡性西化”的泥淖。
非馬幾乎所有的作品,都首先在台灣報刊上發表,在台灣擁有相當數量的讀者,而他又深知“惡性西化”對讀者的危害,也是他“融而不融”的原因。即使到現在,非馬的作品還經常被收入台灣的各種選集,他同台灣作家們的交流也還是相當密切的。
非馬因為是《笠》詩社的主要成員,又是同人中唯一的外省籍詩人,有一段時間,他還充當同其它以外省籍詩人為主幹的詩社溝通的角色。台灣地小人多,詩壇也免不了有一些恩恩怨怨。由於非馬長期定居美國,空間的距離使他同大家都沒有太大的摩擦或直接衝突,各方面的關係都比較好。而非馬人又很和善,對於一些過於偏激的情緒,無論是過份強調西化或鄉土,也都能保持一種比較客觀冷靜的態度。這對於非馬“兩融”詩的傳統和“現代”藝術,是一種極好的助力。
其實,在當時的台灣詩壇,鄉土詩社中也有“現代”藝術成份,“現代派”各詩社中也有鄉土(傳統)藝術成份,只不過各執一端罷了。而非馬的“兩融”,恰恰得到了兩方面充份的滋養,極大地豐富了自己。
《笠》詩社當時是一個比較純淨的“鄉土”詩社,倡導“鄉土詩”的創作,力主詩的腳踏實地的鄉土精神。在台灣詩壇“惡性西化”囂嚷的時候,《笠》詩社“多少受到有意無意無意的排擠與漠視”(非馬語),這使非馬更加接近他們,一直同他們保持聯繫並支持他們。非馬的詩創作在承繼傳統藝術的優點時,也更接近于《笠》詩刊淳朴的“鄉土”氣息。
當時,台灣詩壇各詩社之間,門戶之見甚重。別的詩社的詩人或評論家,可能是囿于門戶之見或別的原因,很少有系統評論非馬作品的文章,雖然在私地里也都承認非馬在短詩創作上的成就。《笠》詩社的同人一般比較樸實,很少互相標榜吹捧。他們對非馬的詩創作組織了多次系統的“合評”。這種“合評”在台灣北、中、南部同時進行,然後把討論結果刊登在《笠》詩刊上。幾次非馬詩的“合評”,立場比較客觀,好的壞的都說,都是些善意的批評與建議,所以帶給詩人相當大的鼓勵。其中部份收集在《非馬集》這部詩集里。
當年的鄉土文學刊物《文學界》,也曾為非馬作了一個相當不錯的詩評專輯,也給了非馬相當大的鼓勵。
在台灣詩壇,高舉“現代派”旗幟,倡導詩的“現代”藝術的《創世紀》詩刊,曾經風靡一時,至今影響不衰。它的的舉旗人之一洛夫,非馬和他之間也保持着詩的友誼關係。有一年,非馬回到台北,洛夫曾好心勸他多在其它報刊上露面,原因是洛夫希望非馬更加擴大詩的影響。
其實,《笠》詩刊的“合評”,也並不囿于“傳統”,“現代”藝術的氛圍也頗濃厚。他們一致稱好非馬的詩如《魚與詩人》、《鳥籠》等,“現代”味很足,而且還是“超現代”的呢!
面對當時台灣、內地詩壇“惡性西化”或“政治頌歌”的左右挑戰,詩人非馬以靜穆對囂嚷,以冷雋對狂熱,始終保持“融而不融”的姿態。他總結這種應變經驗時說:
大概是空間的距離以及我不那麼汲汲于名利的心態,使我能夠比較超脫吧。
畢竟,我的正業是科技研究,所以我能比較從容地從事詩的創作與試驗,並堅
持我對詩的藝術的追求。最多只是暫時找不到發表的園地,沒什麼大不了。
二、潛移默化地吮吸
非馬在他的詩創作的高潮到來之時,一面大量翻譯西方現代詩尤其是美國的當代詩(每兩個月翻譯介紹一本詩集,如此持續了兩三年),這對於他的詩創作的現代藝術發展,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非馬對於西方現代詩有一個鮮明的態度:不是拒斥,而是學習、借鑒;但他的這種學習、借鑒不是盲目的,而是有挑選的,是尋找西方現代藝術與中國傳統藝術的異同,是分析、鑒別和吸取那些于我們有益的現代藝術的菁華部份,為我所用。他覺得,在現代藝術的高峰面前,我們無法夜郎自大,固步自封。相反,我們應該走向現代藝術的更高層次,攀登“中國式”的現代藝術的峰巔。
讓中國詩走向世界,本質地完美地走向世界,就要學習西方現代藝術中那些“世界性”的菁華。那些“世界性”的菁華,一定是和我們民族的傳統藝術“相融”的東西。這樣,求同存異,化異為同,我們的傳統藝術也就能夠得到昇華。我們民族的傳統藝術就能與世界的優秀藝術,實現高層次的彼此認同和融匯。
白秋擔任《笠》詩刊主編時,希望非馬能夠大量譯介美國詩人的詩,這說明,就是《笠》詩刊這樣的傳統詩刊,那時在藝術上也不是固步自封的,也是要學習、借鑒西方現代藝術的。而且,他們的立場也是十分明確的,是要棄(不融)其狹隘,吸其菁華。所謂有“泥土味和汗臭味”,不就是“現實性和人民性”嗎?
事實上,中國新詩與西方現代詩的關係是錯綜複雜的。過份地強調本土化立場,對新詩的發展是一個阻礙,尤其是不利於傳統藝術和“現代”藝術的“兩融”,從而限制了新詩向現代藝術的高峰攀登,使詩滯重于狹隘現實主義的泥淖。
詩的創造性和獨創性,理應站立在“世界性”的高層次認同上。台灣詩壇兩方面──“惡性西化”和過份地強調“本土化意識”的經驗教訓,我們都應當記取。
非馬翻譯了那麼多的西方現代詩(總數比他自己創作的詩還要多),我揣摩其用心,他是要把西方現代藝術中最寶貴的東西,潛移默化地化過來,化作我們自己的血肉,頤養我們自己,昇華我們自己,向現代藝術新的高峰攀登。
這也是他後來提出現代“兩比”藝術--“比現代更現代,比寫實更寫實”最初的一個由來吧。
非馬把我們熟悉的詩人威廉斯、勞倫斯和桑德堡的詩,翻譯得惟妙惟肖,恐怕也是出於對中國詩與西方現代詩,在藝術上的“兩融”關係的強調。
“兩融”和“兩比”,是詩的“非馬現象”的一個創造。
威廉斯的《場景》④寫:
玫瑰花,在雨里.
別剪它們,我祈求.
它們撐不了多久,她說
可是它們在那裡
很美
哦,我們也都美過,她說,
剪下了它們,還把它們交到
我手裡.
非馬在這首詩里找到了東、西方藝術的相同點:詩是想象的藝術,詩創造一個想象的宇宙。中國詩的傳統藝術有一“絕招”:叫“留白”。就像威廉斯在這首詩里,留給讀者足夠的想象空間。這應該是詩的“世界性”藝術追求吧!
非馬翻譯這首詩時說,詩創作只是提供“一個場景,一座舞台”,讓讀者憑着各自的背景與經驗,去想象,去補充,去完成。“留白”,並非真的“空白”,而是留下一個想象的空間,激發讀者想象的活躍,增大了詩的張力,詩便有了“可塑性”,聽憑讀者去做“見仁見智”的塑造,即再創造。詩便孕育了一種“未完成美”。詩的多義性,讓一首詩成為多首詩,有限成為無限。即如這首詩里的“她”,可能是嫉妒看不得別人美,也可能是想讓盛開的玫瑰的美長留心間;而“我”可能是純粹地愛美,還可能是觸發了另有的隱情。“留白”,也可以說是留下一些話不說,而由讀者去說,由讀者按照自己當時的境遇和心情,去做二度創作,去再塑造,去最終完成。
還有一個關於西方現代詩的“晦澀”的問題,有一種情況是我們在學習、借鑒時,有意無意地夸大了。其實,只要不太過份,能夠讀懂,“晦澀”也是一種修辭手段,也是一種現代藝術。讓我們一讀威廉斯的《鳥》⑤:
鳥伸展
雙翼翱翔
于騷亂的不可觸及
而竟觸及
你十一月的意象
滑行
到一個終點
神妙地停落在我
捕捉的眼網
無疑,這首詩帶有某種晦澀,但由於修辭手段的迷人,反過來引發閱讀對主體性的敏感和好奇,顯示了它的風格的不一樣。這首詩的意思是:在“我”眼里,鳥即使是在冷天里(蕭瑟之秋或進入寒冬--十一月的意象),也伸展雙翼自由地翱翔。詩的意蘊的深邃,是詩人用了某種近乎晦色的修辭手段:如“于騷亂的不可觸及”、“捕捉的眼網”等。“騷亂”是對自由的侵擾,因而阻礙了“我”的視線,不可見鳥的高不可及翱翔,當然也阻礙了“我”對自由的嚮往。但是,鳥的那種不畏寒冷自由奮飛的精神,始終鐫刻在我的“眼網”神妙的記憶里。這樣,鳥的不屈不撓自由翱翔的意象,反而在類乎晦澀的修辭中加深了,並且顯得神秘而迷人。
捎帶說一句,晦澀也還是有毛病的。但毛病不是“不易懂”,詩若是內涵深邃且豐富,多讀幾遍就懂了。晦澀的毛病,在於那個“澀”字。無論“眼澀”(枯澀)、“口澀”(味澀)都不好。所以得扔掉“澀”字,向前走。走向隱秘。
還有個“文字游戲”的問題。詩既然是語言的藝術,就不能不加區別地排斥某種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