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虚与实



  重视审美,是非马的诗创造的一个突出特色。

  重视审美,是非马现代诗美艺术的一个重要走向。

      这,也是当今整个诗坛的一个重要走向。

  非马的审美意识由实观(传统物观)向虚观转型。这是现代诗美艺术的根本转型。

  虚观的审美意识,标志着非马诗创造的艺术思维方式是超前性的。


一、诗教与审美

 

非马的许多小诗,写得很美。也许,这就够了。美的本身,就包含着意义。它是人的生活所不可或缺的。

读《海上晨景》:

 

    从一动不动的黑眸里曳出

    一条耀着阳光的

    白线

    一只小海鸥

    穿梭盘旋

    把蓝天与绿海

    缀得

    天衣无缝

 

一首很美的小诗。是生命原初之美。

生命自宇宙的黑眸里曳出,亮丽地跃动。蓝天与绿海阴阳交泰,美丽的拥吻,是由于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牵线

于是,宇宙呈现无限生机。

一种亮丽的自然、人生景观,大美!

《海上晨景》,是一种生命原动力勃发的意象。

如果弗洛依德先生在,也许会读出宇宙的性意识。无论如何,是一种生命意识。

能感觉到美就行了,能得到美的享受就够了。能从美的享受中陶冶性情,更是一种超拔了。

在当代人类的物质生活中,审美活动急剧增多。当人一旦完全脱离动物界,当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时,任何对象对他来说都可成为审美对象。人们的衣、食、住、行,以至宇宙的动、静、隐、现,其中的审美因素正在不断增加,甚至科学研究也会充满审美情趣。

随着生产力的高度发展,人类享受的性质也必将发生深刻的变化,将由物质性享受向精神性享受过渡,而审美活动则成为最高的一种精神享受。

在未来的社会里,审美将成为人们的第一需要。

非马的这些小诗,只写一点点情趣,或一点点美趣,或一点点某种灵性感触。不必从中去翻弄、寻找什么意义。不过,或许其中隐藏着机锋,有更深更大的意义呢。

这,就是出了。

读《秋叶》:

 

    叶落

    乃为了增加

    地毯的

    厚度

    让

    直直坠下的

    秋

    不致

    跌得太重

 

一种审美情趣,乃是一种趣。

叶落虚观

春的展枝和秋的落叶,只是宇宙的一些动作,展现一种平衡态而已。平衡,才能生生不息。

够了吗?还不够。

叶落的一种自我牺牲精神。和谐的大自然,是由无数的自我牺牲构成的。

这,就是大象

叶落,出了一种最高人格精神。

小诗不小,说不可说。

看得出,非马的隐藏,是在有意识地避免诗的教化

看得出,非马是在有意识地弄

诗教,从孔子删诗起,就成为中国诗的传统。但是,愈演愈烈,乃至偏执于儒文化的奴性教育的一面,从而成为人的一种精神枷锁,压抑人的个性发展。

诗,偏向人的心灵。因此,有一个养心(教)的问题。

诗表现现实,是一种心灵的现实,或现实的心灵。心灵,是现实的窗户,或者说,心灵是现实的缩影。诗的社会层面亦在心灵深处。

诗,是以审美感染人的心灵,净化人的心灵,提升人的精神境界,以此推动时代和社会走向光明和进步。

这,是一种大教化,包括的全部总和,是一种的教化;而不是儒文化所偏执一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样一种对症下药的教化。

这种诗教,是统一于审美,以审美启迪人的灵性,开发人的创造力。

诗,给人灌输更多一些灵性,尽可能多涤除一些奴性,这样,人的创造力就会无限了。

诗,给人以审美,就是启迪人的灵性

诗,如果不重视审美,作为诗来说,想教化也是不可能的。

诗若不能审美,教化只是一道

诗的审美,是诗的一种根本特性,诗教只能涵融其中。

诗的审美规律,是诗的一个根本规律,逾越不了。

当这样认识诗教与审美:

诗教是有限的,审美是无限的;诗教是瞬间的,审美才是永恒的。


二、非实非虚,大实大虚

 

非马的现代两比艺术,其中比现代更现代如何理解?

非马的诗创造,涤除了西方现代诗的某种糟粕,如颓废、阴暗以及脱离现实等,因而提升了现代诗的意蕴和境界,这对西方现代诗是一种超越;

非马的诗创造,在运思方式尤其是虚观的审美意识和远距离象现艺术这两个方面,是超前性的;不仅超越了现实主义艺术,也超越了西方现代派艺术。

至于其他对现代主义技巧方面的超越,则可以就诗论诗,不必一一列举了。

前面说到,非马的诗创造很重视审美;但是,非马的审美意识与众不同。他的审美意识的突出特点,是从前性、当前性和超前性的结合。如果可以构建这样一个审美模式的话:

  审美理想审美感应→←审美构思审美意象

  其中,审美理想是目标,指引者;审美感应和审美构思是审美思维过程,过程中有多次彼此往返;而审美意象则是前三者活动创造的成果。

那么,在非马的审美思维过程(在审美理想指引下,审美感应和审美构思彼此交错活动)中,与众不同的是,他取一种虚观,而传统则是一种实观实观停留于虚观则超越于。传统的审美构思,停留于从前性当前性,这已经形成了一种审美习惯;而非马的审美构思,极具超前意识,是从前性当前性超前性的结合。三世全息,超时空性的。

虚观实观是两种不同观物方式:虚观观物方式,是以我之观物之--以虚观虚,物、我两虚,大实大虚;实观观物方式,是以实观物,物我两实,且是小实,眼前之。以我之观物之,创造的是实象,即小象;以我之观物之,创造的是虚象,即大象。

对此,非马自己作过解释。他说


    我记得读过一个日本诗人写的一首关于苍蝇的诗,我们一般人看到苍蝇,一定会觉得他它很脏,很可厌,不是把它赶走,便拿起苍蝇拍子,一下子打下去。但这位诗人对苍蝇的感受却是:别惊动它/它在搓手搓脚哪!使我们读了大吃一惊,原来连可厌的小小的苍蝇,都有它生命的尊严以及可爱的一面。如果一个人对小小的苍蝇都不愿去惊动,你能想象这个人会去仇恨另一个人,或无缘无故拿着刀枪去杀另一个人吗?

一般人看苍蝇便是苍蝇,这叫以实观物,物我两实;这位日本诗人的观物方式不同,他看到的苍蝇不是苍蝇,而是一个小生命。他的眼光跳出了,看到了宇宙的生生相息。他的观物方式便是虚观。他创造的意象便是令人吃惊的大象

非马写过一首题为《鸟笼》的诗,在台湾诗坛曾引起过轰动:

 

    打开

    鸟笼的

    门

    让鸟飞
    

    走


    把自由

    还给

    鸟

    笼

 

这首诗,创造了一种非实非虚,大实大虚之境。

曾经有好几位诗评家,都说它是非马艺术思维中反逆思考的一个典型诗例。

这意思是说,非马这首诗的思考方式,同一般人相反:超越物观,进入虚观

一般人以为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当然是把自由还给鸟。这叫以实观物,物我两,只见,不见

非马的观物方式不同--所谓反逆思考,就是在艺术构思上,对实观实行反逆,取虚观。所谓把自由/还给/鸟/笼,便是一种虚观的超越。

鸟笼关鸟,鸟笼本身也受到拘缚,失去了自由。

一般人的观物方式,只见鸟被鸟笼关的不自由,不见鸟笼关鸟的不自由。这就是一种物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