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远距离



非马的诗创造,对传统艺术有了根本意义上的转型:一是审美意识及艺术思维的转型,由实观(传统物观)向虚观转型,这是诗美艺术的根本转型,前一章已经说过了;二是象现艺术的转型,由实象艺术向意象灵象艺术转型。

在这一转型的过程中,非马的象现艺术是一种远距离艺术。

这方面,非马受朱光潜教授美学思想影响较深。

朱教授介绍英国心理学家布洛(Bullough)学说一条美学原则──距离原则,非马的诗创造,是实践并发展了的。

非马更崇尚美学的远距离原则

运用远距离原则,使非马的诗增添了无限活力和生机。

运用远距离原则,使非马的诗出有限无限

运用远距离原则,使非马的诗更富神秘意味。

非马愈来愈认识到远距离原则的力量,他做诗,常取一种远距离态势。

  远距离,使非马的诗大化


一、冬孕

非马写的一首《做诗》,描摹了他做诗的冬孕过程。

 

直到妻子温存的眼光

也结了冰

诗人才惊觉

笼罩自己脸上的冷

竟是凭般深重


但大地

为了开出第一朵花

必须忍耐

长长的冬


就这样

他又一次

理得而心不安

苦苦地等待

一声清脆的爆响


冰破裂 眉头舒展

安祥地他摊开稿纸

写下第一个字

 

这是非马做诗的冬孕,经过了一的渊默的冷的过滤

非马做诗,冬孕是必要的。冬孕的目的,是为了与实际生活拉远距离,使诗超拔。

为了做诗,他把妻子到一边,使妻子受委屈,温存的体贴也结了冰

这还不是的本意,只是非马对诗的一种态。

的本意是冬孕必须忍耐/长长的冬,等待冰破裂

其中包括感情的沉淀,内心的折腾、情绪的升华(所谓理得而心不安)种种。冬孕的整个过程,十分严肃认真,庄重而专一:笼罩自己脸上的冷/竟是凭般深重

漫长的冬孕过后,做成春的萌动,做成蓓蕾的一声清脆的爆响,开出第一朵花!

非马做诗,总不是即席,总是放一段时间再写。让真实印象在时间的河水里冲淡一下,有利于超拔。

铁匠打刀,要到冷水中淬火冷孕),刀刃才会锋利。

农夫插禾,水田要经过浸冬,禾苗才会茁壮。

无论是锻造、耕种,还是诗的创造,都得经过冬孕

春的诞生,也要经过冬孕

读非马的《春》:

 

    一张甜美

    但太短的

    床

    冬眠里醒来

    才伸了个懒腰

    便顶头抵足 

 

冬孕不是束缚生命的活力,而是孕育生机。

冬孕激活生命的性,生命的创造力就会脱颖而出。

诗的孕育、创造,也是如此。

《春》,其实也是写诗的诞生。艺术规律和自然规律一致。

对于非马来说,冬孕是神圣的。

真实生活必须经过冬孕,艺术才能与之拉开距离,才能创造美。

艺术对时、空的超越,必须经过冬孕。拉开时、空的距离,才能拉开艺术与现实的距离,升华现实。

诗与现实不能相脱离,但必须有距离。非马则更强调远距离

非马写了一首《龙》,对那些不懂距离这一美学原则的艺术家,可以说是一种揶揄。

 

    没有人见过

    真的龙颜

    即使

    恕卿无罪

    抬起头来


    但在高耸的屋脊

    人们塑造龙的形像

    绘声绘影

    连几根胡须

    都不放过

 

龙,离我们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从艺术创造来看,本就该远距离的。

这些艺术家,没见过真的龙颜,也不敢见--即使得见,也只会俯首贴耳;但塑造起的形像来,却绘声绘影/连几根胡须/都不放过。诚然是循规蹈矩惯了,可为什么会如此细致入微?显然是愚昧无知、奴性十足了。

生活中就有这样的艺术家:他们目光短浅,胡乱涂鸦。不懂美学原则,不懂艺术和生活要拉开距离也就算了,却还要自做聪明,画蛇添足呢。

其实,远距离的美学原则,古人早就提出来了。

荆浩说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远水无波。

,创造另一种美。大美。

宋代画家郭熙在总结山水画法时,谈到平远深远高远三法,此三法都没有离开一个字,就是要取一种远距离

远龙之说,则是已故著名学者钱钟书先生提出来的。他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中涉及南宗画、神韵派诗时说过远龙也理应是无鳞无爪的。

先前,王渔洋借画论诗时,也不主张全龙,认为一爪”“一鳞当是理想境界。不过,王渔洋仍然有限

钱先生是领我们向前走了,走入了另一新的天地:境。

然而,一些艺术家塑造的形像时,竟刻意于出呢!

非马此诗,依我看是维护了艺术的远距离原则。当然,诗的多义性容许对此诗的许多他解。


二、

 

诗的远距离象现艺术的实质,说穿了,就是之间的距离,要拉开得

即:象在此,而意在彼。可以是十万八千里之遥。

彼此距离愈,诗的意蕴就会愈含蓄,意蕴愈隐藏,读者才愈有驰骋想象的余地。审美情趣往往出在这里。

倘若肉眼看不见之间的距离(不是没有距离,而是得肉眼看不见),诗就会出,出象。

马拉美认为,诗写出来,原就是叫人一点一点地去猜。之间拉开了距离,就能表现这样一种微妙的心灵状态。诗的神秘美就在这里。

所谓纯象征性意象,从距离角度看,离生活真实最远,因而也就隐藏得最深,最为精妙。

西方象征主义的核心:暗示。那就是,将之间的距离拉远,把隐藏在外,远得看不见。

这与我国古典诗论中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相通。不着一字并非一字都不着,而是中所显现的,与隐藏的,距离拉开得很远。

可惜,古人论到了而实践者少。

传统的象现艺术,是一种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