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非馬詩歌之創作意涵
〈詩大序〉言:「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為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合;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1]此乃闡述詩歌作品之所以形成之原因,以及其所擔負之社會責任與功能。自古以來,詩歌形式之文學作品能行之久遠,流傳不已,除了能負載情緒感受之渲洩外,更重要的,乃是其意涵所蘊藏之無限的生命意義及哲思啟發。就中國傳統思想及文藝趨向而言,詩歌作品所代表之意義,無非是上述所言的「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等較為嚴肅的社會指向意義,直至今日,此種思想仍被若隱若顯的呈現於各類詩歌作品中。然而,較為深入的加以分析,卻可以明顯獲知,現代詩歌之創作,似乎在西方文學理論的引進與影響下,逐漸朝向自我內心的探求以及現實世界的脫離,更或者是對西方理論的全盤接受,而完全摒棄掉中國舊有的文化與成就,雖然之後幡然覺醒,卻也間接促使現代詩歌的性質產生了莫大的變化。經過這一次西方文藝理論思潮的衝擊過後,現代詩壇開始省察而逐漸趨向社會現實意義的追求以及本土文化展發的傾向,而詩人非馬便是奠基於此文藝思潮之中,重新建立一卓然成就的跨時代詩人。
非馬詩歌作品中所表達之意涵與企圖,乃是對民族之精神文化有所提升的一種高層次文化現象。它們不但是詩人所體驗觀察出的所謂人的自我意識與歷史自覺深刻感應與融合的結果,更是凝聚了現代人的歷史使命與時代責任感。詩人艾略特曾經說過:「詩必須給予樂趣與人生影響,不能產生這兩種效果的,就不是詩。」而非馬的詩歌作品正真切符合了此兩項特質。他的詩歌語言凝鍊卻有極大的戲劇張力,以新穎的思維模式及饒富趣味的物象比擬,讓讀者自由翱翔於想像天地。從瑣碎的生活現象中洞悉生命的本質與意義,於詩歌中所延伸的社會觸角加以廣中求深,以探求出社會萬象之問題核心以及人性遷變之特質焦點;再加上詩人所運用的藝術技巧使意象高度象徵化,以實成虛,不但強化意象所蘊涵之深沉意義,更深化了社會意識以及廣泛的藝術審美效應。因此,為求能將詩人於詩歌作品中所蘊含之深切意涵作一闡發,便思於本章中分作深沉的社會省思、知性的冷粹、辛辣的批判意識、澄澈的哲理思考、冷冽的黑色幽默五大章節進行探討,希冀能從其中引領出另一層次的思索與感發!
第 一 節
深 沉 的 社 會 省 思
在中國悠久的文化歷程中,對於文學作品所展現社會改革之意圖及有益於社會人心之深省內化,一向給予極高的評價。從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開始,便存在著深沉的社會意涵。孔子論詩:「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以及〈韓詩〉所言之:「饑者歌食,勞者歌事。」乃至於清朝
汪琬〈大唐詩序〉所言:「正變云云,以其時,非其人也……觀乎詩之正變,而其時之廢與治亂,污隆得喪之數可得而鑒也。」[2]等,莫不是賦予並讚揚詩歌作品中所擁有強烈的社會意義。而言至如今,現代詩歌創作中所存有的社會意識,除了延續舊有優良的傳統外,更客觀的、中性的提供了社會現象於詩中,雖詩人不透露其主觀的省思結果,然其指陳事實或問題核心,並引領大眾作一省思;其中更包涵著濃厚的批判意識或抗議不平等之社會現象,當然,在另一種精神層面上,也包涵著詩人對國家社會的關懷之情。如同俄國文學家別林斯基所闡述的:「如果一件藝術作品只是描寫生活而描寫生活,沒有任何植根於佔優勢的時代精神中的強烈主觀動機,如果它們不是痛苦哀號或高度熱情的頌讚,如果它不是問題或問題的答案,它對於我們的時代就是死的。」[3]亦或戴麗珠所言:「大凡一種文學的產生,必有他本身社會的與時代的特性存在,以此發展的文學,才能生根,才能成長。由於表現了社會性與時代性,文學才能具有傳之久遠的生命力。……詩只要具有時代性、社會性,表現民族的心聲,就是傳到今天,我們仍然能夠感受到那個時代躍動的活力。」[4]皆是對文學作品所應具備的社會意涵做了一番總結。因此,詩歌作品需與社會脈動作一結合,並確切的呈現出其本質所在以供大眾思索,進而有所觸動與感發,乃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了。
然而,詩人在面對社會現象及各種紛亂題材時,應採取何種角度加以擷取其核心要義而入於詩歌作品中呢?大陸著名詩人辛鬱有一番深刻的見解。其言:「就個人所知,作家的孤直,是必須進入社會,進入人羣以後,再突出於社會和人羣,那樣的孤立,是以社會與人群為憑藉為支持的力量,決不是自以為超越一切,憑藉生自虛無的意念,就可以孤立的。既然沒有那種絕對的孤立,作家的心理活動,便有著依據,所謂心象,也一定有它的來源,那末,作品中就應有它的真實性,有它與社會取得協調的一面。……我要再三的說,拋開了人與社會,文學是沒有根的。」[5]作家於社會景狀之中的進入與超脫,是必要的創作身段;倘若只能進入而無法超脫,便會形成寫詩的人最初只是因為感到自身的悲哀而去寫詩,那麼便會縮短詩歌意涵之持久程度,因此,詩人應該從個人的哀愁轉入社會大眾的悲痛,不該僅僅悶鎖在自己情緒的狹隘圈子裡。而對於那些只求發揮自己個人哀愁的人,我們可以藉用萊蒙托夫的話來說:「你痛苦不痛苦,與我們有什麼關係。」[6]因每個人都有情緒的表現,實在難以迫使社會大眾接受個人情緒的發洩,而個人的哀愁若意圖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是必須根植在深遠的社會意涵之中的。別林斯基曾言:「社會希望在他身上見到的不是一個提供娛樂的人,而是它自己的精神理想生活的代表者,是對最難問題提出答案的預言者,是首先在自己身上診斷出一般的疾病痛苦,然後用詩作品去醫療那些疾病的醫生。」[7]而非馬正是此種理念的貫徹者與執行者,就如其所言:「今天詩人的主要任務,是使這一代的人在歷史的鏡子裡,看清自己的面目,而只有投身社會,成為其中的一員,才能感覺到時代的呼吸。」[8]因此,他所創作的詩歌作品,不但昭示出社會問題之癥結所在,更診斷出一般人性的卑劣性與黑暗面,並期望利用展現社會晦暗本質的一面,來作為醫治社會問題與改革社會人心的良藥,而對大眾形成一種共識與省思。
(一)直透社會問題核心
非馬對於社會現象的滲入與觀察,不是我們一般所理解的那種由於有局限性和片面性而對所寫對象的客觀現象性進行歪曲的那種主觀性,而是一種具有深刻的滲透一切社會問題核心的主觀特性。而這種主觀性正顯示出詩人自身乃是一個具有敏銳觀察力、熱切情感和獨特精神性格的人,它不容許詩人自身或讀者以冷漠無情的態度去對待他於詩歌中所描述的外在世界,因此,他將外在世界現象引導到他自身的心靈中加以體會、轉化,而後再把這獨特的心靈感受灌注到那些現象裏去;因而讀者便能透過詩歌中所構築之形象,加以解讀體會,而產生另一層次的體驗與省察。試看〈今天的陽光很好〉一詩:
我支起畫架
興致勃勃開始寫生
我才把畫布塗成天籃
一隻小鳥便飛進我的風景
我說好,好,你來得正是時候
請再往上飛一點點。對!就是這樣
接著一棵綠樹搖曳著自左下角升起
迎著一朵冉冉飄過的白雲
而蹦跳的松鼠同金色的陽光都不難捕捉
不久我便有了一幅頗為像樣的圖畫
但我總覺得它缺少了什麼
這明亮快活的世界
需要一種深沉而不詼諧的顏色
來襯出它的天真無邪
就在我忙著調配最最苦難的灰色的時候
一個孤獨的老人踽踽走進我畫面
輕易地為我完成了我的傑作
在此首詩作之中,詩人借著畫家特有的視角洞察生存現實的表象與實質,在一生動畫面的自然發展與巧妙建構中完成了一則寓言化的抽象意念。在光鮮亮麗的現實景象中,晦暗不協調的老人代表著諸多事象之間的黑暗面,而此黑暗面的呈現更使詩人所認為的「傑作」得以完成。於其中,可深切得知,詩人運用直透社會問題核心的深沉眼光,在詩作之中鮮明昭顯出真正現實人生的本質。就如詩評家朱立立先生所言的:「人類注定置身於苦難與陽光之間,置身於現實與理想的衝突之中,唯有在這種既定的悲劇處境中直面現實人生才能完成人類生命的『傑作』。」[9]歌頌陽光的明亮燦爛或許能給予人們充實向上的積極活力,然而詩人卻以反向的路徑加以揭露出光亮下隱藏的陰影,藉由另一角度的切入與呈現讓讀者拋卻既有觀念的束縛進而提升對社會景況真實面的理解與涵受,亦間接促成了詩歌作品的豐富意涵。
(二)矛盾突異的協調感
於非馬的詩歌創作體制中,其詩作的構成意圖以自我出發到外在社會存在的現象,亦從外在現實的現象刺激連繫著詩人內心的感受經驗,兩者之間,實存在著對抗的矛盾與突異的協調感。因而,其於詩作之中對社會意涵及現象的呈現,以特異的扭曲與對比矛盾的反襯,或對社會、自然、人事現象進行探討與呼告;亦或許是因封閉、專制的社會現象對人類心靈與智慧所構築形成一種無形的禁錮。在現今的社會中,人們總是惜言如金,在面對社會上不平等的情景時,不是噤若寒蟬,就是面面相覷,而此種對社會事物的不在乎,對人性的冷漠疏離感,逐漸使社會的陰暗面更形擴大。而非馬卻對此種社會狀況進行抗爭,以他的詩作現身說法,意圖將改革人心趨向的意念蘊含其中。試看〈日光島的故事〉一詩:
白天
擠在摩天樓的陰影裡
乘涼
夜晚
卻爭著去霓虹燈下
曝曬蒼白的靈魂
聽說那雙久久流落
在一張尋人張貼上的眼睛
終於被鄰近廣告招牌上
蠕動著好萊嵨肚臍眼
給活生生吸了進去
現代社會中人們生活的空洞,與人際之間的疏離,再加上物質享受的頻頻引誘,使的人類的生命就猶如一個個飄忽不定的幽靈,而對於未來的構築,也似乎在五光十色的繽紛物質享樂中,逐漸成為流行時尚的俘虜。這是現代社會真實的一面,更是一種忠於人性黑暗面的病態景況。
再如〈事件〉一詩:
「踩到了╱尾巴╱╱這人怎麼啦╱我踩到的╱明明是╱一條╱貓╱尾╱巴」
現實社會中的你爭我奪,明槍暗箭的生存模式,每天不斷的呈現在眾人眼前;而詩人一句「踩到了╱尾巴」更是如同丟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讓那些既得利益者心生畏懼,更昭顯出一般社會大眾愛湊熱鬧的歪曲心態。而詩人於末段所點出的事實,「我踩到的╱明明是╱一條╱貓╱尾╱巴」則是對此種充滿猜忌的人性與人際之間因疏離而產生的不信任感之社會病態進行抨擊,我踩到的不過是一條貓尾巴,你緊張個什麼勁?再者,對社會媒體那種刻意渲染、誇張不實,因而誤導大眾觀點的報導方式,詩人於此亦作出的嚴厲的批判,我踩到的一條貓尾巴,但大眾所聽的,又將會是什麼呢?亦猶如詩人所暢言的:「報喜不報憂,一向是社會主義國家新聞的特色。播報員高亢的聲調,配上龐大雄偉的背景,的確會把觀眾的情緒給撩撥起來。而無論是販夫走卒、修女道士、廠長部長,在鏡頭前講到他們的工作時,無不異口同聲地宣稱,一切為了人民,一切為了國家(如果是黨員,當然還有偉大的黨)。這種慷慨激昂的畫面,像繃得緊緊的弦,看多了不但累人,有時還會令人無端地憂心忡忡起來。」[10]而此種報導,是否也意味著另一種對人民「善意」的謊言?
(三)積極的社會使命感
在現代詩歌的創作領域中,一般都認為,非馬是一位積極入世的詩人,他善於用自己的詩作來表現社會,關懷大眾;因而可從其作歌作品中,深切感受到濃厚的社會使命感。他曾不只一次的明確表明此種思想:「今天詩人的主要任務,是使這一代的人在歷史的鏡子裡,看清自己的面目,
而只有投身社會,成為其中的一員,才能感覺到時代的呼吸。」[11]而對於旅居美國的非馬而言,對於曾經培育自己的臺灣,更存著莫名的熟悉感以及深厚的關懷之情;因此,對台灣社會上種種畸形、變態以及腐朽事物等,也用詩作辛辣表達出他的批判之意。如其〈惡補之後〉一詩,便是篇具有代表性的詩歌作品:
「惡補之後/你依然/繳了白卷/在模擬人生的考試裡/他們給你出了一道/毫無選擇的/選擇題╱╱生吞活咽下那麼多╱人名地名年代生字符號╱公式條文定義定理定律╱終於使妳消化不良的腦袋╱嚴重積食╱使妳不得不狠下心來╱統統挖出吐掉╱╱而當你奮身下躍╱遠在幾千哩外的我╱竟彷彿聽到╱一聲慘絕的歡叫╱╱搞懂了﹗終于搞懂了﹗/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關係」
對於教育制度無形摧殘青春生命的事實,詩人於此作了最好的闡述與呈現。這首取材於某中學女生不堪承受巨大的課業及精神壓力,因而自殺身亡的慘劇,在一般日常的媒體報導之中,社會大眾似乎已司空見慣,除了些許的惋惜與悲嘆外,已逐漸麻木無感;然而,藉由詩人筆下鮮明重現,更加深了這個事件所帶來怵目驚心的震撼。「他們給你出了一道/毫無選擇的/選擇題」此早已注定這個生命所必須背負社會控制下的悲慘命運,是生?亦或是死?終於,這個中學女生做了抉擇,她選擇搞懂這永遠難以釐清而毫無選擇的選擇題:「搞懂了﹗終於搞懂了﹗/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關係」這兩句詩作者似乎是淡淡寫來,不動聲色、但讀了卻令人感到有種心靈上的驚顫,更帶著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驚心動魄!就如同聽到了正在下墜的女孩,以極度悲切卻又欣喜的聲音,告訴著社會大眾,我終於搞懂了!我終於搞懂了這一個難解的課題了!但是,我也已經再無法有其他的機會去搞懂其它的了!以自己寶貴的生命去為社會所給予的選擇題驗證了答案,或許,這就是社會所想要的答案!於此,詩人對恣意摧殘青少年身心的教育制度以及政策上所造成的不良效果予以猛烈的抨擊與批判,亦意圖喚醒社會大眾對此種事件的深切省思。
再如〈運煤夜車〉一詩:
「坍塌的礦坑/及時逃出的/一聲慘呼/╱照例呼不醒/泥醉的/黑心//只引起/嵌滿煤屑的/黑肺/徹夜不眠地/咳咳/咳咳/咳咳」
採礦的工作是以生命的健康去換取金錢的悲慘工作,大家都知道,採礦工們又何嘗不知,然而,為了生活,他們不得不做。而這首詩寫的便是早期所發生的一連串煤礦災難。「及時逃出的/一聲慘呼」說明逃出的是聲音而非人,而慘呼的發生,亦宣告了生命的結束。然而,「照例呼不醒/泥醉的/黑心」,此般事件一再的發生,卻「照例」無法喚醒被金錢迷惑腐蝕的那煤礦老闆的黑心。所以,能聽到的,依然只有不曾間斷的慘叫聲,依然只有「徹夜不眠地/咳咳/咳咳/咳咳」!而綜觀那些社會上被體制壓榨的人們,在不合理的待遇及威迫之下謀求生存,是否亦同於礦工一般,只能不斷的用沙啞的咳聲來哀悼自身的悲慘命運?此外,對於現代社會上一些被金錢物質所羈縶、禁錮而出賣生命尊嚴的人們,詩人亦對其做出了嘲諷與批判。如〈肚皮出租〉一詩所呈現的:
「萬眾矚目的╱肚╱皮╱隆起╱╱愛╱錢╱的╱結晶」
生命的孕育是何等珍貴、神聖?然在現今某些女孩的觀念裡,與生俱來的獨特天賦,卻淪為賺錢的工具,詩人用幽默的筆法,表現出對此種現象的無奈與可悲。此外,對於社會上屢見不鮮的賣淫、援交事件,詩人更極言:「但在一個一切向錢看的社會裡,耳濡目染,浮華糜爛的風氣早已在年輕一代的腦子裡生根,不是一兩個禁令或幾次街頭示威抗議活動便掃除得了的。再加上日新月異的電子交通設備在那裡推波助瀾,看樣子中學女生賣淫現象只會越來越惡化,除非奇跡出現,心靈改革真的成為事實,而不祇是掛在嘴邊的漂亮口號,或笑話。」[12]其中詩人對社會所提出深重的抗議與呼告之意,乃昭然若揭,不言而喻。而從上述詩作可以發現,詩人於其中不但呈現出詩歌作品的寫實,更表達出社會生活之本質;而透過現實生活中具體的事件和人物,將之形象化,因而不但傳達出詩人的創作理念,亦欲在事件的形貌下加以挖掘並探索其深邃意義。
別林斯基曾言:「作一個詩人,需要的不是表露哀腸的瑣碎的願望,不是閒散的想像的夢幻,不是刻板的願望,不是無痛呻吟的憂傷;需要的卻是對於當代現實問題的強烈的同情。」[13] 而非馬正確切體現此種精神,因而於其詩歌作品中呈現出深沉的社會省思此一特色。他不但積極介入社會生活之中,以期使自己的人生有所完成,並而在參與社會現象與現實生活的過程中,體現他所追求的理想。此外,他在對生存環境的體驗中所進行的生命的實踐,以及各種社會動向、社會意識,更導使詩人不斷的以觀察、體認與實踐來完成創作時的理念、意象之架構。而此亦正是非馬於詩歌作品中所以具備深刻社會內涵的融通精神。其詩歌作品中所追求的目標,並非只是想將社會的黑暗面加以呈現,造成社會人心的浮動或消極的生存意義;而是希冀以昭顯問題核心的方式,讓社會大眾有所警醒與思索,並在鮮明意象的詩歌內涵建構中,能以一種輕鬆漸進的方式與態度達到改良社會人心最完善的效果!就如非馬所言的:「環繞在我們的四周,是一面面鏡子,忠實地反映並輾轉傳播我們的喜怒哀樂。一個祥和禮讓的社會,說不定便來自一個單純的微笑;一個惡言相向的暴戾社會,可能便是由一個鄙夷的白眼引起。」[14]因此,能利用詩歌作品的內涵去感化人們對社會議題的重視與省思,以獲取多一點促進社會祥和的積極動力,我想,這才是非馬充滿社會省思的詩歌作品中,最為首要之精義!
第 二 節 知 性 的 冷 粹
身為一詩歌創作者,其心中所觸發之感受必須要與知覺合而為一,共同行進,並在現實生活中透過真切的體驗觀察而將之提煉塑造為一完整意象。然而,純然的感覺以其直發、靈動的特點非常容易引起創作的衝動,付諸於作品內涵中,便會使得作品中充滿感性的美感以及引導情感的聯繫與觸發;而於作品中所呈現的,便是一種柔美細膩、情韻綿緲的詩歌風貌。但是,純粹的感覺又非常容易將詩歌作品的意象導入表面性,而把握不住事物的完整性。因此,為避免一詩歌作品單純的流入表面意象及全為情感渲洩之用,此時,便需要「知性」加以輔助,以免形成詩歌內涵之貧乏與枯槁。就詩人非馬而言,便確切實踐了在感性的情緒基礎上,加諸了知性的充實,而使其作品不但瀰漫詩人深切的情感氛圍,亦呈現出詩人對現實事物的敏銳觀察及充滿睿智的知性觀點,而此正是他詩歌風貌中鮮明的特色之一。
作為一個研究核能工程的自然科學家,他從科學工作的規律及實踐中,接受了科技活動所給予他敏銳觀察自然萬物、領悟宇宙生命的知識與智慧,並加以轉化,使之成為他藝術創造的活力劑。而此種特質展現於作品之中,便強烈的呈現出一種經冷粹凝鍊後的知性感受。因而,在非馬的詩歌作品中,讀者可以隱微的察覺到,他所呈現出的知性十分泠靜,有時會讓人覺得他似乎冷靜到令人感到無情。雖然他在詩中所建構意象的冷峻深沉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所謂的冷靜,並非冷漠,而是在另一層面上,隱含著激烈的熱情。因詩人於作品當中往往不直接站出來表態,或作任何價值判斷,而是通過詩歌本身所揭示的事物本質,由讀者自己來作出價值判斷。如〈巧遇——哀韓航007〉一詩中所呈現的:「冰凍的空中╱兩百六十九個╱熱切想家的╱心╱恰好是╱冷血的╱飛彈╱苦苦追尋的╱對象」一幕慘絕人寰的景象,在非馬的筆下,活生生的加以呈現,而他卻似乎立於客觀的第三者,漠然的記錄著這令人難以磨滅的悲慘記憶。然而,「熱烈想家的╱心」竟是「冷血的╱飛彈╱苦苦追尋的╱對象」似乎也透露著作者無盡的悲痛。再如〈獵小海豹圖〉一詩:「牠不知木棍舉上去是幹什麼的╱牠不知木棍落下來是幹什麼的╱同頭一次見到╱那紅紅的太陽╱冉冉升起又冉冉沉下╱海鷗飛起又悠悠降下╱波浪湧起又匆匆退下╱一樣自然一樣新鮮╱一樣使牠快活╱╱純白的頭仰起╱純白的頭垂下╱在冰雪的海灘上╱純白成了╱原罪╱短促的生命╱還來不及變色╱來不及學會╱一首好聽的兒歌╱╱只要我長大╱只要我長大‧‧‧」非馬亦如冷靜的記錄者,客觀的不帶一絲情感,忠實的將情景一次又一次的還原於讀者面前。小海豹身上純白的原罪,讓他無法成長茁壯,而身處飢寒貧病的非洲小孩,亦或是在現今社會飽受摧殘的小孩,是否也背負著生命的原罪?加以深切的探索體會,在看似冷靜的景象經營中,卻可以感受到非馬極為激昂的情感散發。此外,因詩人在面對自己情感澎湃之時所創作而成的詩歌作品,會將過多的個人激情摻雜入內容之中,自己個人的情感得到了渲洩,但對讀者而言,卻難以有相同的體會,因為,所處的時空不相同,便難以有相似的感受。而非馬,便真正知曉其中的差異,因此,他客觀的描繪所擇取之焦點,並尋求從「小」見其「大」,呈一向外輻散之意象經營,再讓讀者以一種「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出發點加以介入作品內涵之中,並因應所處的相異時空背景,讓每個讀者自行建構出自我的感受與觸發,而此,便是非馬一種知性之創作特質的極致發揮。
非馬詩歌作品中知性特質的展現,與其核能事業息息相關。做為一位工學博士出身的詩人及核能專家,現代科技的精神並無法自動進入詩歌內涵之中,因此,詩人本身的現代情感內涵及思維方式則主導著將科學精神融入詩歌創作,並藉著創作主體的涵化、通變、生凝這樣一個內化的複雜過程,將之外顯於讀者眼前。因此,本節所探討非馬詩歌作品中的「知性特質」便是建構在現代人科學化的理性認識與感情內涵之融合的呈現方式。而此種知性之詩歌特色,在非馬的作品中,約略有下列幾種方式的表現[15]:
其一、精神愚昧與麻木智性的揭示
自古以來,中國人的精神和觀念長久被侷限困囿於傳統規範之中,而形成一種獨特的人文現象,如奉守階級觀念、自憐自艾、守舊不求創新以及滿足於現狀等,因此,非馬對於此些現象進行一種科學式的剖析方法,將人們心中底層的癥結加以突顯。此一特色展現於如〈勞動者的坐姿〉、〈豬〉、〈羊2〉、〈龍〉等詩歌作品中。試看〈勞動者的坐姿〉一詩:
「四平八穩的寶座╱專為勞動後的休息而設╱這位名正言順的王者╱卻忸怩不安╱側著身子危坐╱怕滴落的汗水╱沾污╱潔淨的椅面」
社會本然就應當給予勞動者無上的尊崇,然卻造成了勞動者的扭怩不安,而此並非其不願接受,而是長久以來思想的禁制以及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致使社會給予一種負面的印象值,更促使其難以回復到身為一勞動著的自信與光榮。而這便是非馬對於精神愚昧者的批判,亦是一種深切的慨歎。
再如〈羊〉一詩:
「沒有比你更好應付的了╱給你什麽草便吃什麽草╱還津津反芻感恩不盡╱╱即使從來沒有迷過路╱也不相信靈魂會得永生的鬼話╱(永生了又怎麽樣?)╱你還是╱╱仰臉孜孜聽取╱牧羊人千篇一律的說教╱╱而到了最後關頭╱到了需要犧牲的時候╱你毫無怨尤地走上祭壇╱爲後世立下了一個╱赤裸裸的榜樣」
此詩作之中對羊的描繪,就如同揭示出社會中一些已被外在物質享受迷惑而糜爛沉迷的人們,以及一些受在上位者或擁有權勢者所控制的人們的情狀。對自身所擁有的理性判斷不加理會,卻一味的聽信他人搧動的言詞,憑著一股的激情奮慨,而跟著群情激動,並且「仰臉孜孜聽取╱牧羊人千篇一律的說教」,到了要犧牲的時候,卻竟然「你毫無怨尤地走上祭壇╱爲後世立下了一個╱赤裸裸的榜樣」這不禁是精神上的愚昧或智性的麻木而已,更多的,是身為人的可悲之處。
其二、反宗教姿態
或許是因為身為科學工作者的緣故,因而對宗教的議題較有所感觸。非馬並不否認宗教帶給人們精神的幫助,然而,舉目所見,卻都是一般迷亂而無知的現象,對此,他也提出了深切的呼告。此外就如金欽俊所言的:「無畏的諧謔實源於科學的真相。人腦創造了上帝而任由其支配同樣是人被異化的表徵,還原『上帝』以凡俗人的本質正是科學的職責。」[16]此類作品如〈投資〉、〈供桌上的交易〉、〈人與神〉、〈子夜彌撒〉。且看〈投資〉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