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非馬詩歌之題材類型

詩人米蘭朵納說:「上帝將人類置於世界之中心,這是人類能夠觀察世界萬物之故。[1]詩人之所以要置身於世界之中,乃是為了觀察世界萬物,於歡樂與苦難之中體驗生活,並從其中挖掘探索出人生的存在意義。然而,詩人並非一冷峻觀視之旁觀者,乃是其將自身融入於人生歷程中,藉以實現理想並抒發出現實中所觸動之情感,而以詩歌形式加以展現,且發揚其價值之所在。非馬,以積極的入世精神把捉住人生於現實生存之意義,而個人意識的察覺盈滿於詩歌作品之中;亦因為對現實生活懷有最敏銳的觀察與深切的精神投入,再加上具備開放、開闊的視野,促使他對人類現實生存的紛然狀態存著多元、深層的思索與探討。

茅盾30年代評論徐志摩的詩歌時說:「詩這東西,也不僅是作家個人感情的抒寫,而是社會生活通過作家的感情意識之綜合的表現。所以一位詩人假使不是獨居荒島,而尚與複雜萬變的社會生活相接觸,那麼,雖然他個人生活中沒有大波浪,他理應有題材而不會感到失情的困窘。[2]而此種對於詩人創作對詩歌題材的擷取,與非馬所持之理念相同,其言:「詩同生活有著非常緊密的關連,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什麼玄虛的東西。只要我們肯張開眼睛及胸懷,我們會發現我們的身邊到處都有詩的存在。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可以很輕易地把日常的生活安排得富有詩意,充實而飽滿。[3]因此,詩人非馬於詩歌作品中所選用之題材甚為寬廣,舉凡國際風雲、四時更迭、新聞事件、日常生活乃至於情感觸動等,皆入於其詩歌內涵之中;透過各般紛陳之題材形象的轉化與提煉,使存有深沉意味之意象充滿對比、衝突以及情感上之發散;且於其中,詩人的理念與觀點亦隨之呈現。 詩人認為詩歌作品之創作需帶給人們新的體驗與感受,因在現實生活中,不論是何種題材,只要細心觀察,敏銳感知,皆能得異於他人之趣味。就如王獨清在《論詩》中所說的:「詩人應該有一種異於常人的趣味,常人認為靜的,詩人可以看出動來;常人認為朦朧的,詩人可以看出明瞭來,這種異於常人的趣味,製出的詩,才是『純粹的詩』,要寫出好詩,第一先需要詩人努力修養他的『趣味』。[4]而這種「趣味」的修養,就是認識題材的最好方法。

就如鄭炯明非馬所做的評析提及:「非馬受過現代科學的訓練,他的詩的手法比較客觀、知性。他對事件的看法、觀點,是從很樸素的角度來看。他的許多作品並非把自己投入物的對象裡,而是採取有距離的觀察。[5]因此,詩人不僅通過自己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去觀察、選擇、排列和組織這些題材之形象,並且通過這些事物之形象來呈現出詩人所欲表達之理念與觀點,而詩裡面的每一個形象本質上都浸透著詩人的主觀成分,因此每一個形象都是主觀和客觀的統一,並非單一機械式的統一,而是有機組織式的結合。詩人對此些題材既是對客觀的描寫,但同時亦具備了主觀的抒情。若將非馬詩歌創作的題材加以分析歸納,則約可分為下列幾大類[6]

第一類是對社會現象的重視。

如對時事的看法以及對現代都市文明的反諷或對生態自然保護的見解。包括對登陸月球、索忍尼辛、捕獵動物等事件的看法。

第二類是對時間、大自然、世界、宇宙的看法。

如描寫世紀、白晝、黑夜、下雨、下雪等大自然現象。透過大自然景物的變化與規律,賦予詩人對生命的看法以及哲理思考的闡述。

第三類是對反戰思想以及種族問題的表達與批判。

第四類是對鄉愁的感觸。

第五類是對人性的觀察及批判。

當然,非馬詩歌作品中所描繪之主體自然不限於此五大類,然為求能進一步對其詩作作深入的探討與分析,故筆者仍以此五大類為依據進行討論,希冀能對其詩歌作品中內涵之精義加以深入剖析與闡述!

 

       

非馬詩歌作品中,以社會相關事件為創作素材的作品數量甚多,不論是對社會現象的觀察,對新聞時事的批判亦或是對國際景況的陳述與檢討,都在表現出詩人對人世所付出深切的關注與希冀社會趨向良善發展的期盼。於其陳述過程中,詩人客觀、中性的反應社會現象於詩歌形象上,僅僅提供社會現象於詩中,並不明確透露其主觀的省思結果;詩人或指陳事實,引導省思;或批判、抗議社會現象;亦或是關懷社會人、事、物等,皆可視出詩人濃厚社會意識的展現。就如宗白華先生所言:「詩人最大的服務就是表現人性與自然。而人性最真切的表示,莫過於在社會中活動-人性的真相只能在行為中表示-所以詩人想要描寫人類人性的真相,最好自己加入社會活動,直接的內省與外觀,以窺看人性純真的表現。[7]因此,詩人透過詩歌內涵的傳達及事物形象的構塑,並對社會現象進行內省與外顯的過程之中,促使讀者從其中體會出所蘊含之觀點及理念。因此,於本節中所探討之重點,便著重在以「社會現象」以及「新聞時事」兩方面分別加以陳述,以探求出詩人所欲顯現之詩歌意涵。

 

(一)社會現象

在「社會現象」此一層面上,可以明顯感受到,詩人不但呈現出現今社會中文明面具下所隱藏的黑暗面,更對社會人性之趨向做出深刻而尖銳的剖析;而在處理社會文明與人性依恃之相互關係時,不僅顯示了二者價值的對立,更冷靜的分析出人性精神文明逐漸衰落的事實。於詩歌作品之中,詩人對社會現象及其所建構出的價值體系做一系列的否定與批判之時,所依據的並非是柏拉圖式的理想意念,而是詩人所堅執的一種現代詩人的歷史使命,以及對社會所應負起的「道德良知」。誠如〈華氏零下二十七度〉一詩:

 

到了這個地步

縮頭縮腦的水銀

已不再能告訴我們什麼

甚至我們自以為敏銳的感觸

 

除非我們也蜷縮在大廈的出氣口

乞取一點活命的餘溫

我們怎能知道

無家可歸的刻骨痛苦?

 

除非我們也擠身衣香鬢影的御宴

在白色光圈下載歌載舞

我們怎能理解

攀龍附鳳的黑人明星的矛盾-歌功頌德之後

如何去面對在飢餓線上掙扎的同族?

 

而我們將用什麼來量測

在爐邊烤火的良知

一面是熱血奔騰的憤慨

一面是冷漠怯懦的沉默?

 

在一層一層向內推衍的嚴厲剖析中,詩人辛辣的剝離出屬於現實社會的殘酷。「無家可歸的刻骨痛苦」、光鮮的黑人明星「如何去面對在飢餓線上掙扎的同族?」以及每個人如何面對心中充滿憤慨卻懦弱無法表達的道德勇氣,這是明白昭顯於現實社會中的現象,也是每個人怯於揭露的瘡疤。詩人以詩歌作品勇敢的對這個社會及人心良知提出強烈的質疑,而在一步步的強力衝擊下,詩人激昂憤慨的諷世之意昭然若揭。於詩後,詩人註解到:「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日芝加哥最冷的一天總統就職日」又不免讓人聯想到,高高在上的歷代總統中,有幾個是沒被名利權位沖昏頭,而真正體恤民情,廣施德政?

又如〈染血的手〉一詩:

 

偷工減料的手

勾結舞弊的手

終於一下子

伸到我們中間來了

明目張膽地偷走

我們生龍活虎般的女兒

 

那些我們曾經握過的

看起來無傷大雅的手

那些我們也許在心中

不止一次嫉羨過的

靈活且有辦法的手

終於獰笑著

從長袖裏掣出了兇刀

把我們滋長的幸福

攔腰斬斷

 

到頭來

染滿我們女兒鮮血的

竟是我們自己

姑息的雙手

 

這是詩人為豐原高中因屋舍崩頹因而傷亡的女生所寫的一首詩作。這雖是詩人聽聞新聞報導有所觸動而創作的詩作,然其於詩中所呈現出的景象,卻是現今社會黑暗面的普遍現象,即是因個人自私心態的原因,而促使寶貴生命的驟逝。此種狀況在現今社會中屢見不鮮-泯滅良心的海砂屋、偷工減料的橋樑、摻雜化學藥物的食品等,然而,每當事過境遷,人們便會發揮「遺忘」的非凡能力,將一切隨時間流逝,只有真正失去的人們,才會記取永遠的傷痛。這是人類難堪的一面,更是劣根性的顯露,因而詩人於此所要呼籲的是,別再讓自己姑息的心態,有機會殘害任何一個等待成長的年輕生命,否則,在未來的某一天裡,傷害自己的親人至愛的,可能就是自己!

再如〈豔舞祭〉一詩:

 

「火辣辣的艷舞╱人愛看╱神必也喜歡╱╱香車前╱萬頭鑽動╱爭睹半透明的薄紗╱隱約顯露天機╱而本來被高高抬起的神輿╱在電子琴音洶湧的肉海上╱越漂越遠╱越遠越無神氣」

 

就算遠在芝加哥,詩人對台灣的祭神現象一樣有相同的感觸。在所謂信仰自由的台灣,鋪張浪費已是必備的條件,而火辣的艷舞及身著清涼服飾的女子,便是最佳的演出陣容。或許就如詩人曾說過的,神是依照人的形體所創造出來的,所以「火辣辣的艷舞╱人愛看╱神必也喜歡」,只是,令人懷疑的是,如果就所臆測的一般,神明們也喜歡觀賞火辣的艷舞,而與人們無異的話,那麼人們崇拜神明所為何來?而在此般情色的表演之中,神明們觀看人界的澄澈眼界是否會被模糊了焦點?而人們是否也能在一波波的洶湧肉海中清楚的解讀神諭?

又如〈 × × × 〉一詩:

 

「一大早╱被萬丈黑煙燻得懊藍的╱天空╱便擺出一副╱兒童不宜╱成人也不宜的╱臉色╱╱一大早╱被萬丈紅塵嗆成慘綠的╱少年╱便理直氣壯╱跑去MTV╱看紅刀子翻飛的╱日出」

 

詩中所描述的情景是否似曾相識,更應該說是天天相見吧。詩人運用白描的手法,忠實的記錄了現代社會中的混亂景況。在色情充斥、暴力蔓延以及毒品盛行的現代社會中,年輕的生命已無法預見光明的未來;而當你每次在電視上驚見此些畫面時,是否也存在著驚心動魄的觸動?而你欲自心中吐露出一些話語時,是否也同詩人一般,心中憤懣卻語塞哽咽?

又如美國著名的女詩人格蘭娜豪樂威Glenna Holloway)視為富含「機智幽默諷刺」的〈領帶〉一詩:

 

「在鏡前/精心為自己/打一個/牢牢的圈套/乖乖/讓文明多毛的手/牽著脖子走」

 

領帶成為文明進化的象徵,是在社會進步的現代;創造文明的是人類,但在某種涵義上,人類卻是被現代社會所牽制著。因而,令人費疑的是,現代文明到底是拯救了人類?還是人類的作繭自縛?到底是文明歷程的進化,還是人類精神層面的異化?是人類引導著文明的發展?還是文明宰制著人類的進化?這種種的疑問,在詩人的詩作當中一一浮現,而其解答,便得端看個人自我領會了。

此外,臺上滿嘴仁義道德,臺下卻偷捏身旁女戲子的〈臺上臺下〉;被修剪過的玫瑰花,「擺上花店明亮的橱窗╱成爲鮮艶奪目╱身價百倍的╱愛情」的〈情人節〉;活的父母無法獲取,就給他死的作為補償,未嘗不是一件公徳的〈孤星淚〉;隆起愛情結晶的〈肚皮出租〉;一把鈔票,從前可買一個笑,現在可買不只一個笑的〈通貨膨脹〉;高傲的狼嗅到了含毒的肉餅,便夾起尾巴,便成一隻狗的〈黑夜裡的勾當〉;想吃雛雞卻把女兒送去當雛妓的〈冬令進補〉等,不但對現實的社會現象進行描繪,亦於其中表達出深切的批判意味。此外,更體現了別林斯基所提及的:「作一個詩人,需要的不是表露哀腸的瑣碎的願望,不是閒散的想像的夢幻,不是刻板的願望,不是無痛呻吟的憂傷;需要的卻是對於當代現實問題的強烈的同情。[8]之精義!

 

(二)新聞時事

除了在一般社會現象的具體陳述外,非馬對於新聞媒體所報導的時事,依然存有濃厚的創作興趣,而在對一件件新聞時事的觀感背後,實透露著詩人對現實社會的強烈批判與抗議。誠如〈SARS街景〉一詩:

 

「一雙雙╱黑╱眼睛╱╱驚看╱╱滿街╱罩不住的╱白」

 

SARS可謂替現代的人們帶來了一場浩劫,不僅是在生理層面對人們產生莫大的傷害,就連在心理上也讓人們產生了疑懼和不安。而詩人於此所描述出的便是人們心中那種極度的驚懼感受,在黑眼睛所見的竟是令人心悸的白,似乎一切生命的活力都被白色的恐懼所吞噬與淹沒;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對生存的憂慮。而詩人此般懷憂的心情以及對台灣社會的關懷之情,於其詩作中得以全然展現。

又如〈餘震2〉一詩:

 

「掀翻災民帳篷的╱那陣狂風╱既然沒聽說有颱風警報╱多半是╱視察的直昇機群╱煞煞煞掀起的╱凜凜威風╱╱至於那天在大地震中╱茍活下來的╱小女孩╱什麼地方不好站╱偏要站在╱一棵偷工減料的╱樹下╱螺旋槳才那麼輕輕一旋╱便連根拔起小命歸天」

 

歷經重大災難卻仍能活命的小女孩,卻因為一個不經意的過失,而喪失了失而復得生命。而詩人在面對那些只做表面功夫的視察者,於詩中更道出了深切的嘲諷之意。詩人不以正面指讁其過失,卻以「小女孩╱什麼地方不好站╱偏要站在╱一棵偷工減料的╱樹下╱螺旋槳才那麼輕輕一旋╱便連根拔起小命歸天」,用一歸罪小女孩的反面角度加以切入,而突顯出肇事者的可惡之狀。偷工減料的不只是那棵被螺旋槳輕易連根拔起的樹,而是那視察者體恤民情的善心,是那些泯滅良知只知黑心賺錢建築商人的心,就因為他們能如此的冷酷與漠然,所以一條寶貴的生命才隨之消逝。這是詩人深惡痛絕的沉重抗議!

又如〈不該停靠的站──悼馬德里火車爆炸的罹難者〉一詩:

 

「隨著碎玻璃飛出窗口的╱齊聲慘呼╱很難聽出╱竟來自╱南腔北調的╱咽喉╱╱本來殊途的陌生人╱竟不約而同╱把一個火車時刻表上找不到的╱中途站╱當成終點╱╱只有一個不死的信心╱兀自繼續未竟的旅程╱卡達卡達卡達╱對著迷茫的前方╱筆直奔去╱一路猛鳴汽笛」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一番綿密的情話,在詩中卻成了殘酷的結語。因為個人私己及偏差觀念的促使,卻讓原本殊途的人們,在同一班火車上成了死亡的同伴。於此,詩人但對那些造成恐怖行動的偏見者,提出強烈的指控,也為那些因故喪生的人們,致上深沉的哀嘆。

再如〈911〉一詩:

 

「雙子塔可以倒塌╱五角大廈不妨炸成四角╱但當五千多個無辜的╱血肉之軀╱在烈焰中煎熬哀號╱我們不得不狂撥求救電話╱給真主阿拉或任何上帝╱╱卻突然遲疑停頓了下來╱╱如果萬能的祂╱連那些僭用他名字的懦夫們╱心頭熊熊的恨火╱都無法撲滅」

 

震撼世界的九一一恐怖攻擊,除了造成五千多個無辜生命的喪生之外,也讓世界的人們了解到恐怖份子泯滅人性的一面。當世人都用信仰做為口號而踐行惡事時,詩人對那些自詡為「阿拉真主」的遺志繼承者,提出了強烈的控訴;此外,亦對那些人們所誠心信仰的「神」提出了強烈的質疑:「如果萬能的祂╱連那些僭用他名字的懦夫們╱心頭熊熊的恨火╱都無法撲滅」,那他何以能救助萬人於苦難而讓人稱為無所不能的「神」?就連神都無法撲滅那些心中充滿仇恨偏見的人心中無比熾熱的火燄,而美國各地專用的緊急求救電話號碼911又能發揮多少作用?有形的物質容易摧毀,但人們心中對精神信仰的堅定,是否亦同樣隨之崩頹?詩人除了對那些僭用神為口號而傷害他人生命的人給予深切的批判之外,對所謂的真主阿拉或任何上帝所提出的疑問,並沒有任何解答,留待世人自行解讀評析;然於其中詩人蘊涵更為深切的是一種「天助自助」的積極意涵!

此外,如上面所引述的〈染血的手〉一詩,以及前面曾引述過的在面對「毫無選擇的╱選擇題」之後,選擇奮身下躍,而終於「搞懂了!終於搞懂了!╱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關係」的〈惡補之後〉;因私利之心而被提前宣告死亡的〈白色的夢魘〉、純白成為原罪的〈獵小海豹圖〉、熱切想家的心是冷血飛彈苦尋對象的〈巧遇?--哀韓航○○七〉;「兒童不宜╱成人更不宜的」的〈白宮誹聞〉;「震央╱就在我們的心窩上」的〈餘震--哀921台灣大地震〉;雖沉默不言,閉嘴不食,「但狡猾的他們╱知道你賁張的血脈╱無法設防」的〈絕食--給沙卡洛夫〉;想把太空當成前往天國中途站的〈太空輪迴〉以及四十年後仍搖不醒自大愚昧的人類,反滋生更多仇恨且成為趨向毀滅連鎖反應的〈廣島四十年〉等,亦皆是極為深刻的批判與揭露。

聞一多先生於〈詩與批評〉一文中曾提及:「詩人在作品中對於人生的看法影響我們,對於人生的態度影響我們,我們就是接受了他的宣傳。[9]同時,他又強調詩歌與時代的關係,他認為詩人創作不可能離開自己的時代,必須重視詩的社會價值。而從非馬的詩歌作品中,我們體現到了詩人對社會的關切之情,以及揭露社會黑暗面的道德勇氣。在細品其以社會現象及新聞時事為創作題材的詩歌作品時,就如聞一多先生所言的,無形中我們逐漸接受了詩人切入社會事件的角度,而願意進入社會本質的核心去探求問題的癥結所在;此外,詩人對社會現象所採取的一種冷靜清澈的透視眼光和人生態度,更無形中影響了讀者,進而引導讀者用另一種觀點去觀察我們所生存的環境。或許,詩人對此類題材於詩中之表現常呈現一種較為負面晦澀的觀感,然就如其一往的創作風格,在消極的表達方式背後,其實蘊含著詩人積極的人生態度與對社會良善趨向的期盼。在非馬的創作型態中,詩是與時代共同呼吸的觀點向來是詩人自我的期許,是對詩歌創作的期許,也是詩人自身人生態度的期許。因而,其所留下的眾多詩篇,因強烈的社會意識融會其中,並具備著鮮明的時代特色與社會特質而為人們所傳誦著,這是詩人莫大的成就,更是這個時代所造就出的燦爛結晶!

 

第 二 節    地 誌 詩

我喜歡從詩裡看人生。這當然跟自己寫詩有關,但更重要的,是因為文學反映人生,特別是作為文學尖兵的詩。詩人一般都比較敏銳,常能從細微平凡處見出全貌,在紛紜的浮象中找到事物的本質與真相,給我們以『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驚喜。[10]就因為詩人對著週遭生存環境以及大自然的熱切情感,再加上尋求探索生命本質與真相的好奇心,致使詩人能從一些平凡無奇的自然景象中,挖掘出萬物循環的生存法則以及對於生命思考的闡述。若將非馬所創作之詩歌作品以此主題加以析分歸類,則大部分呈現於「地誌詩」一類作品。

 

(一)自然理絡之哲思

所謂「地誌詩」,一般而言,乃是指詩人選擇某個風景,如特定的鄉村、城鎮、溪流、山嶺、名勝、古蹟,透過詩意的描述,佐以風土民情、人文歷史的回顧與觸發的思慮,便可稱之為「地誌詩」;且在一般的作品當中,不論中外皆然,大都帶有道德層面的啟示[11]。雖非馬於此類作品中,道德層面之述說較少涉及,然在自然生存規律與人類性靈及情感層面的抒發上卻有更大空間的發揮。而詩人擷取自然之景以為心靈觸動之效,就猶如《文心雕龍‧物色》一篇所言之:「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屈平所以能洞察《風騷》之情者,抑江山之助乎?」非馬直可謂得其真趣也!而其詩作中所呈現出之意境,美妙之處就在於詩人總以最精煉的口語,道出一種形象化甚為豐滿的哲理或萬物運行規律之探索,其內涵之深度與廣度,更可由每個讀者依據自身的生活經驗做出獨到之演繹。誠如〈瀑布--黃石公園遊記之一〉一詩:

 

吼聲

撼天震地

林間的小澗不會聽不到

山巔的積雪不會聽不到

但它們並沒有

因此亂了

腳步

 

你可以看到

潺潺的涓流

悠然地

向著指定的地點集合

你可以聽到

融雪脫胎換骨的聲音

永遠是那麼

一點一滴

不徐不急

 

詩人對於自然間的美景,不僅只著眼於瀑布所呈現出的盛大氣勢,更深入探求其所蘊含的存在意義。就算它的吼聲撼天震天,廣受注目;然而,他卻仍堅持自己的步伐,走自己的路。它永遠都是那般「一點一滴╱不徐不急」,似一位氣定神閑的慈藹老者,澄明的洞察萬變世事的一切。而於其中,詩人所闡述的,不僅是自然間萬物所依循的運行規律,對於人們而言,對生命所應秉持的生活態度及面對挫折時應堅持的剛毅理念,更與此有著莫大的相應之處。而詩人自身,更是常以此詩作為自身於創作時的寫照,因為不受外界紛然事物的干擾,所以,對於自己所堅持的詩路及創作,總是秉持著「一點一滴╱不徐不急」的悠然自適。

又如〈山澗--美國煙霧山遊記之一〉一詩:

 

「這些喜歡惡作劇的石子╱總愛站在╱水流必經之路╱扯她們的頭髮絆她們的腳╱看她們左躲右閃╱氣喘呼呼奔下山去╱╱石子們知道╱嬌嗔的水流╱心中正暗喜╱自己的婀娜多姿╱水流也知道╱頑皮的石子們╱一天比一天 ╱更光滑圓潤」

 

自然界的萬物總是相合相生,相互依恃,堅硬的石子能濺起晶瑩的水花,而柔韌的水流,卻能使堅硬的石子逐漸圓滑,而這正是自然界中生物生存的定律之一。而人生存於現實社會中,與他人之間的互動與連結,不也正如石子和水流一般?而如何在人際互動之中取捨建構出一平衡基點,相信應該就如同石子一般,是在與水流不斷的琢磨碰觸中,逐漸雕琢出屬於自己的圓滿曲線。

再如〈藍脊山道--美國煙霧山遊記之四〉一詩:

 

「每轉一個彎╱便有一個令眼睛一亮的╱嶄新風景╱在那裡引誘車輪╱繼續向前滾動╱嘩嘩舒展╱╱從嫩黃到深紅到焦褐到╱拒絕變化的綠╱就這樣在樹上在空中在地面╱在我們應接不暇的眼睛與心裡╱各安其位 各得其所」

 

「各安其位 各得其所」的是自然界的萬物,也是人心恬然自適的期許。人生的變化不就如同風景變換一般,在不同階段的轉換中,都存在一定的時空定位與美感,而人類性靈上的澄明與昇華,更是需要在繁雜的人世中,探求出屬於自己的領域及空間。雖然在過程中,或有艱辛,或有挫折,但只要秉持著堅定的毅力,妥善的規劃,仍能成就一個自我的圓滿結果。

此外,就如〈巨杉--優山美地遊記之四〉一詩所陳述的:從天上直直伸下來的╱神們的巨腳╱暫時在這裡停息╱等搖晃不定的地球恢復平衡╱再舉步向前」,累了,就稍作休息,儲備精力;等準備好了,再往下一個挑戰出發,就如巨杉一般,永遠依循著閒適自然的步伐,邁向屬於自己的未來。〈觀瀑之一--黃石公園遊記之四〉中詩人對著萬馬奔騰的水壁,所「滔滔湧現╱禪機」是對自然萬物的景仰,亦是詩人自身對生命的體証與領會。〈中途噴泉盆地-黃石公園遊記之三〉中,詩人迫切需要兜售土產的小販,提醒他「這是人間╱而他是╱一個過境的觀光客」。對詩人而言,遊歷此地,固然為一過境之觀光客;然而對漫漫時空而言,每個人是否都是時空歷程中的過客。而在觀光客閒適自得與當地人民辛苦討生活的對比之下,人類生存的意義隱含其中,隨人臆想。而〈塞尚的靜物--巴黎遊之二〉一詩中,香蕉優雅的弧度溫柔輕攬桔子的渾圓,其所呈現出的圓融之感,是否正傳達著人世間事物交合的恆常法則與所欲達到的美妙境界。

 

(二)現實人世的關懷與省思

如同往常的詩歌風格一般,非馬於地誌詩題材一類的作品中,仍然保有對現實社會及人世的關懷之情。在詩人於異地遊覽之時,極耳目所見,雖是名勝古蹟之美,然在詩人心中,卻觸發出意趣之上的深沉省思。誠如〈艾菲爾鐵塔2--巴黎遊之五〉一詩:

 

塵世的慾望

越堆越高

終於連寬大為懷的上帝

都忍不住俯下身來

一手把它拔掉

 

沒想到

鋼筋水泥的基腳

竟如人類的罪孽

根深柢固

稍一用力

便拉成一把尖矛

直直刺向

天空的

心臟

 

夜夜

我們聽到

光怪陸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