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四】通信資料略舉

(一)2003217

慧娟好:

今天翻到幾篇談詩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是講稿,想也許妳會有興趣,就先寄給妳看看,另附上一張評文列表,妳看看有哪些是妳已經有的,哪些是妳想要的,我再想辦法電郵給妳(如果有電子版的話)或複印了寄給妳。大陸近年出版了兩本關於我的書,一本是《非馬詩歌藝術》(楊宗澤編,北京作家出版社,1999)。書的內容分三部分。(1)非馬詩選--選了我100首詩;(2)非馬詩歌縱橫論--選錄了幾篇我認為是比較深入的評論,有李元洛、古繼堂、朱立立、邵德懷、金欽俊、朱二、劉荒田、劉強等的評論;(3)非馬的文學思想--選錄了我對詩的一些談話及序言。另一本是《非馬詩創造》(劉強著,中國文聯出版社,2000)。對我的詩有相當透徹的評析,可惜這兩本書台灣都買不到,我已去電郵問我在台北的侄子,看他手邊是否還有存書,如果沒有,也許我可找出《非馬詩創造》的電子版寄給妳,或者如果妳認識在台灣的詩人陳千武,李魁賢或李敏勇諸先生,也可向他們商借。

今年芝加哥天氣沒往年冷,地上只有薄薄一層雪,今天更是陽光普照,感覺上並不太冷,謝謝妳的關心。

下面簡單回答妳的提問:

 

其一、在您的作品之中,讓我最印象深刻的應該是精煉的形象所帶來的心靈震撼,以及情感上的激動;尤其是關於社會現象的斷面描繪,雖焦點只有一端,但卻能夠呈現輻射狀的結構,向外發散!如<黑夜裡的勾當>、<越戰紀念碑>、<生與死之歌>等,請問,在您取用這些題材時,是單純心中有所觸動,進而加以構思;還是有意的想藉這些題材,傳達一些您想知會於世人的一些觀念?是因為秉持著「社會性」的觀點,才有意於詩作之中加以強調?而在您的詩作之中,您是否有以特定事物象徵特定意義之意圖?

答:一般都是單純心中有所觸動,進而加以構思。我很少寫「意識先行」的詩。如果有些詩帶有社會性,那是因為這些題材剛好同我的意識或心態不期而遇並相互激蕩。至於以特定事物象徵特定的意義,我都儘可能避免。我希望我的每一首詩都是一個獨特的存在,有它們各自的面目與生命。當然有些時候也很難避免。像我那幾首鳥籠詩。

 

其二、就一些蒐集到的資料可以得知,您正積極參與並活躍於國際性的詩社組織與活動之中,如「美國詩人反戰」或芝加哥一些詩人協會等,想請問的是:您從以前到現在參與過哪些詩人協會的活動,是否可稍加告知?又您參與這些協會的目的何在?是想藉由此種行動擴充您的理念?或只是單純的想參與詩會的活動?

:活動情形請參閱<漫談美國詩壇>。我參與這些詩人團體的活動,主要是覺得住在美國這麼多年,不同當地詩人及詩壇打交道,有點說不過去。同時也想借此磨煉磨煉英文,把我的詩展現給西方讀者,看能否為美國詩壇增添一點不同的聲音與活力。當然我也知道,連諾貝爾獎得主布洛斯基與米瓦茲,都很難進入美國詩壇的主流,一個同西方文化背景迥異的東方詩人,更是難上加難。我寫過不少關於戰爭與和平的詩,所以當美國詩人SAMHAMILL徵求反戰詩時,我便在他們的反戰網站上張貼了幾首,後來他從一萬多首詩裡選出260(包括我的<國殤日>一詩)出版了反戰詩選。後來他們徵求中文詩的義務編輯,我就自荐擔任。

 

其三、在「海口」的研討會中,您回答作家劉強先生的提問,您曾說到:「寫詩是為了尋根,生活的根,感情的根,家庭和民族的根,宇宙的根,生命的根。寫成《醉漢》後,彷彿有一條粗狀卻溫柔的根,遠遠地向我伸過來。握著它,我舒暢的哭了!」由這裡我想請教的是,對於中國大陸(骨肉親情)、台灣(求學歷程)以及美國芝加哥這三個地方,您情感上的依附以及對您所存在的意義,是否有所差異?

答:我一向沒什麼地域觀念,而且覺得在這種地球村時代,還斤斤計較這些,未免可笑。我發現每個國家每個種族每個地方都有可愛的人,也都有不那麼可愛的人。當然,由於我出生在台灣,青春期又在台灣度過,情感上自然會比較親近,何況我早期的讀者群大多在台灣,更重要的是,老一輩台灣人的樸實苦幹精神,大大地影響了我性格的形成。只是近年這種精神似乎已逐漸喪失,而日漸加深的族群矛盾,更多少使我感到失望痛心。

……

還有一事值得一提。我在芝加哥一個華文社區周報上維持一個義務的詩專欄,每期刊出我的詩作及有關評論,已持續了十多年。大概也算是中文報史上的一個前所未有的特例吧。

 

拉拉雜雜一大堆,就此打住吧。      祝新年愉快      非馬2003 12 27

 

 

(二)20031231

慧娟好:
知道我的信帶給妳快樂,連我自己都不免快樂了起來!我一直相信,詩人職責之一便是把快樂帶給讀者,即使處理的題材是人間的悲苦。〈學鳥叫的人〉那首詩後來我把它嵌入為香港<明報>副刊寫的一篇專欄文章裡(收入即將由未來書城出版的散文集《有詩為證》一書),現在一併附在信後給妳。. ……
詩,散文與翻譯,對我來說其實是不可分割的一體,都是詩。正如芝加哥一位畫評家說的,我的藝術(繪畫與雕塑)再好再高明,人們還是會把我當成詩人一樣。
祝新年快樂!   非馬 2003 12 31
 
<學鳥叫的人>
 
從停車場到辦公大樓,他一路吹著口哨。輕快、流利,有如一隻飲足了露水的小鳥。我緊跟在他後面,靜靜地分享著他的愉悅,沒出聲同他打招呼。這的確是個可愉悅的早晨。秋高氣爽,陽光亮麗,不遠的林子裡有此起彼落的鳥鳴。而我竟都渾然不覺,直到被他的口哨喚醒。或許他夜裡有個笑出聲來的甜夢;或許早上他吃了一頓爽口的早餐;或許他在汽車收音機裡聽到了一個笑話,一段令人興奮的新聞,或一曲美妙的音樂;或許一陣清風吹過,某種氣息使他憶起了快樂的往事;或許空中一隻小鳥飛過,輕盈的翅膀撥動了他心中久置不用的一根弦;或許在等紅燈的路口,鄰車上飄送過來一個甜甜的微笑;或許快退休了的他真有一個羅曼蒂克的老妻...
 
臨出門的時候
尖著嘴的妻子
在他臉頰上
那麼輕輕地
啄了一下
竟使這個已不年輕的
年輕人
一路尖著嘴
學鳥叫
惹得許多早衰的
翅膀
撲撲欲振
 
那段時間,我正為妻的病奔忙,多少有點心力交瘁,各種小毛病也乘虛而入。雖然還沒到髮蒼蒼視茫茫的地步,卻真的有點齒搖搖了。是這聲口哨把我叫醒。是它告訴我,振作起來呀!秋天是忙碌的季節,飽滿多汁的果實,沒有空暇呼痛叫苦。一個禮拜後,我滿心感激地寫下了這首題為『入秋以後』的詩﹕
 
入秋以後
蟲咬鳥啄的
小小病害
在所難免
但他不可能呻吟
每個裂開的傷口
都頃刻間溢滿了
蜜汁
 
(三)Name: 非馬   Sent: 3.06 AM - 6/24
艾琳:
剛剛讀到你的留言。知道你一位年輕朋友自殺了,對家人對朋友來說都是一個無法彌補的損失與哀痛吧。雖然我不認識他,心中仍不免感到戚戚。每個人都有對生命感到困惑的時候,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不斷地去探索,去試著了解生命的意義。其實有時候我想,正是因為我們無法完全了解生命,這生命才顯得有意義。一個把人生看得太透的人,生活對他還有什麼刺激或樂趣呢?我在一首題為「蚱蜢世界」的詩裡,表達的正是這。
Name: 非馬  Hometown: Chicago  Sent: 2.52 AM - 6/24
 


2.








 
1.














(四)20031221
慧娟好:
今年八月間我曾在芝加哥一個聚會上做了一次題為《詩樣人生》的演講,也許妳的一些問題可從中找到答案。現在我把講稿附上給妳。另外我在下面簡單談談妳提出的一些較突出的問題:
 
第一、在您的寫作生涯中,是否有影響您創作的重大事件? 而《晨曦》的創辦,與白萩先生相遇,是否對您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若有,那影響又是如何? 
:白萩當時為我提供了動機及篇幅,讓我大量譯介美國當代的詩,得益最多的,大概是我自己。我一向是個好讀書卻不求甚解的人,只有在翻譯的時候才會認認真真地去閱讀去了解。我從翻譯美國詩人的作品(後來也轉譯了一些歐洲及其它地區的現代詩及小說)中吸取了許多寶貴的經驗與技巧,也擴大了我對現代詩的視野。另一個值得一提的,是我「被迫」(老實說當時實在沒有能力與條件從事這樣的工作,但為了人情只好勉強為之)替白萩英譯他的詩集《香頌》以及後來為《亞洲現代詩集》英譯笠詩社同人的詩,為我後來英譯自己的詩並用英文寫詩開了道。
 
第二、對於英美文學的譯介工作,除在《讓盛宴開始—我喜愛的英文詩》中所陳述的一些觀點外,在選擇譯介題材上,您是否有一些選擇的重點?其中是否加入了您對於現代詩創作的一些主張,如「社會性」、「新」、「象徵性」、「濃縮」等要點? 
:我只翻譯自己喜歡或能讓我感到新奇或動心的東西。這些作品當然多多少少符合我對現代詩的要求——「社會性」、「新」、「象徵性」、「濃縮」等要點。
 
第三、您覺得「笠詩社」對您的意義是什麼?他是否曾帶給您某些影響?若有,那影響又是如何? 
答:我記得當初好像是被一頂「名譽社員」的帽子套進去的。我一向對加入社團不太熱心,而且遠隔重洋,無法就近參加活動,只能做個「名義」上的社員,沒多大意思。但我發現笠腳踏實地的鄉土精神(廣義上的)同我的性格比較吻合。
 
第四、有人將您的作品內涵歸類為「現實主義」一派,寫作技巧歸類為「現代主義」一派,而您於〈我的詩路歷程〉一文中也認為有此企圖與目標。請問,您是從什麼時候有此想法,而有此想法之原因是因為詩壇潮流的驅使,抑或是自身觀念所導引? 
答:讀「純」現實主義或「純」現代主義的作品,常使我有某種不滿足的感覺。這種感覺在我翻譯美國意象派作品的時候特別強烈。我那時候便想,要能把這兩種主義的長處融合在一起,多好!我相信這種想法大部分是我自身觀念所導引,當時台灣的詩人也好,,歐美的詩人也好,就我所知,很少有做這種嘗試的,更不用說有這樣的潮流了。
 
第五、您本身所從事的是「核能工程研究」,此種科學事業對您的創作是否有其影響?有人認為與你詩作之中「濃縮」、「精煉」的特色相關?您認為否? 
答:請參考附文〈詩樣人生〉
 
有任何問題,歡迎隨時來信。   祝新春愉快!非馬 2003.12.21